他当然不愿意。
主和之策,是他经营多年的立身之本。
若改弦更张支持岳飞北伐,他在朝中的地位必然大降,那些依附他的主和派官员,怕也会瞬间倒戈。
最重要的是,金国那里,还捏着他的把柄。
当年靖康之变,徽宗、钦宗被掳北去,大量宗室、官员也被押解北上。
秦桧自己也在其中。
抵达金国后,他并没有如许多宋臣那般受尽折磨,而是投靠了金人。
后来他得以南归,对外宣称是趁乱逃脱,可实际上,他是被金国放归的。
在金国的时候,他曾向金国皇帝写过不少表示忠诚的书信,还曾建议金人如何更好地治理所辖的汉地,甚至还写过,如何继续攻伐大宋。
那些书信奏章,如同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利剑。
只要他稍有异动,金人便可将其公之于众,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正因如此,他回归宋国后,才会想尽一切办法推动和议,与金人暗通款曲。
也正因如此,他才对岳飞等主战派如此忌惮,对北伐也是坚决反对。
一旦大宋和金国真正开战,两国彻底撕破脸皮,他的那些把柄就有可能被金国当做武器,全都给抛出来。
可他现在在这神殿之内,面对一位仙家人物的要求,拒绝的后果是什么,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缄默良久,秦桧才有些艰难的道:“仙长,此事————秦桧需要时间考虑。”
“不必考虑了。”
秦渊微一摇头,“我这人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秦相既然进了这道门,今日就必须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说着,秦渊伸出手掌,轻轻一挥,数枚晶莹剔透的冰片,便已凝聚成形,而后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闪电般没入秦桧体内。
秦桧只觉浑身一凉,似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忙低头看去,却见自己身上衣袍完好,皮肤上,也看不出丝毫的异状。
可就在他暗松口气,以为那不过是虚惊一场的时候,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便毫无征兆地从四肢百骸炸开。
那疼痛来得无比猛烈,就像是有千百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在经脉中穿行,又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髓深处噬咬。
秦桧惨叫一声,直接从蒲团上滚落在地,身体如虾米般蜷缩成一团,面色惨白如纸,汗珠大颗大颗地冒了出来。
“仙长饶命!仙长饶命————”
秦桧嘶声哀号,就这片刻功夫,他浑身就已湿透,仿佛河里刚捞出来的落汤鸡。
旁侧不远处一直静静待着的许仙,看得心惊肉跳。
在保安堂待了那么久,他见过不少病人痛苦挣扎的模样,可像秦桧这般,在片刻之间就从正常变得这般痛苦狼狈的,还是让他颇感震惊。
十数息过后。
秦渊再次屈指连弹,一道道劲气从指端激射而出,没入秦桧体内,继而,那种无法忍受的痛苦竟于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桧虚脱般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已是头发散乱,形如鬼魅。
双手撑着地面,好一会儿才擡起头来,秦桧看向秦渊的目光中,已是写满了恐惧。
“方才的手段,叫做生死符。发作之时,如万蚁噬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需我念头一动,秦相随时便能品尝到方才的滋味。”
秦渊慢条斯理地笑了一笑。
他刚刚施展的“生死符”,和天山童姥的“生死符”,已是有了巨大的区别。
最初的生死符,是以水化冰,打入敌人体内,周期性循环发作,唯有天山六阳掌,才能够彻底化解。
而秦渊现在的生死符,乃是以“玄黄道经·阴阳造化篇”为根基,将一缕阴阳交替的玄黄真气凝聚为冰片,将其打入敌人体内后,秦渊只需念头一动,便可随时引动阴阳失衡,令其痛不欲生。
更关键的是,寻常药物或者真气根本无法驱散。
“不过,秦相放心。”
秦渊顿了顿,继续道,“只要你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去做,这生死符便永远都不会发作。”
秦桧伏在地上,还在瑟瑟发抖。
刚才的那种痛苦,他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了。
“秦桧,明白。”
秦桧嗓音沙哑,颤声道,“从今日起,秦桧必会全力支持岳少保北伐。”
“很好。”
秦渊满意一笑,“你可以回去了。”
说罢,一股柔和的无形力量倏地出现,将秦桧整个人卷起,扔出了玄黄道宫。
瞬息过后。
“砰!”
秦桧重重地摔在外边的石板地面上,可他不但不觉得疼痛,反而满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久之后。
皇宫,当秦桧跌跌撞撞走进去时,赵构正在紫宸殿内焦急的等待着。
“秦卿,如何了?”赵构探身而起,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急切的问道。
秦桧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陛下,那位仙长说了,愿意庇佑我大宋,但是————”
“但是什么?”
“仙长说,要大宋全力支持岳飞北伐。”
“什么?”
赵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北伐,他疯了吗?”
“金人铁骑天下无双,我大宋拿什么去北伐?”
秦桧低着头,不敢说话。
赵构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怒火:“告诉朕,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陛下————”
秦桧不敢隐瞒,飞快地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惶恐之色,已是溢于言表。
赵构心中猛地一沉,脸上阴晴不定。
对于北伐,他的心里一直非常矛盾。
身为大宋皇帝,他也想将丢失的半壁江山都收回来,成为真正的中兴之主。
可若是真的北伐成功,迎回了父亲和兄长,他这个偏安江南的皇帝,又该如何自处?
而且,北伐成功之后,那些武将必将功高震主,形成尾大不掉之势,“陈桥兵变”重演一回,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苗傅、刘正彦兵变的前车之鉴,他不得不防。
再加上国库空虚,民力耗尽,一旦北伐出了什么变故,他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偏安局面,很可能一朝覆灭。
出于这种种考量,每当收复故土的念头冒出来,就被深深的忌惮压了下去。
在他心里,主和与主战的天平,也是越来越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