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24章 惊雷乍起(1 / 2)

市委专题会议定在下午两点半。

买家峻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市委大楼。他在走廊里碰到了韦伯仁,这位市委一秘今天格外殷勤,老远就迎上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买家峻同志,今天的会,解秘书长亲自主持,常部长也会到。您准备得充分吧?”

“准备了一些材料。”买家峻语气平淡。

韦伯仁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听说解秘书长最近压力很大,省里有人打了招呼,说沪杭新城这边动静太大,怕影响稳定。”

买家峻侧目看他一眼。韦伯仁的眼神闪烁,嘴角那点笑意里藏着试探。这是来递话,也是来摸底。买家峻只是点了点头,没接茬,径直走进了会议室。

两点二十五分,解宝华踩着点进来。他个子不高,身形偏瘦,一头灰白短发梳得一丝不乱,金丝眼镜后面是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他环视一圈,目光在买家峻脸上停了一瞬,不轻不重,随即移开。

常军仁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正翻看文件,头也没抬。

解宝华清了清嗓子:“同志们,今天的专题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关于沪杭新城专项调查工作的下一步安排。先请买家峻同志通报情况。”

买家峻翻开笔记本,声音沉稳:“自专项调查组成立以来,共核查项目十七个,调取合同、账目、银行流水等资料四百余份,约谈相关人员六十三人次。目前已初步查实,三个停工项目中存在工程质量不达标、建设资金被违规挪用等问题,涉及金额初步估算超过两亿元。相关线索已按规定移交纪检部门。”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在座的常委们神色各异,有人低头喝水,有人翻动文件,也有人抬眼瞟向解宝华。

解宝华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语气不疾不徐:“买家峻同志辛苦了。调查工作取得阶段性成果,值得肯定。不过——”他话锋一转,将眼镜重新架回鼻梁,“我最近收到不少反映,说调查组的工作方式过于激进,约谈企业负责人时态度强硬,有些项目方已经表示要撤资。沪杭新城今年上半年的招商引资数据,同比下滑了百分之十七。同志们,发展是硬道理,稳定是大前提。调查要搞,但不能搞成运动,更不能影响新城的整体发展大局。”

他话音一落,分管招商的副市长周秉坤立刻接上:“解秘书长说得对。解迎宾的迎宾集团是新城最大的纳税企业,去年贡献了将近两个亿的税收。现在调查组三天两头找他们谈话,企业的正常经营已经受到严重影响。如果迎宾集团真出了什么问题,新城的财政缺口谁来补?那些在建项目停了工,农民工的工资谁来发?”

这话说得直白,连表面的客气都不留了。买家峻注意到,周秉坤说话时,目光始终看着解宝华的方向。

常军仁放下了文件。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周副市长的担忧有道理。但我想问一句——如果迎宾集团真的违规挪用了安置房建设资金,这笔钱不查清楚,农民工的工资就能发出来吗?安置房停工,老百姓住在哪里?发展是硬道理,但发展的钱如果进了私人腰包,这个道理还能不能站得住?”

这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周秉坤脸色微变,正要反驳,解宝华抬手压了压:“常部长,不要激动。我们今天讨论的是工作方法问题,不是给谁定性。”

“我同意解秘书长的意见。”买家峻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调查工作确实要注意方法。但有一点必须明确——调查的方向没有错。安置房停工,群众上访,项目资金不知去向,这些问题不查清楚,才是对发展最大的不负责任。至于招商引资数据下滑,我这里有另一组数字:今年上半年,新城新注册企业数量同比增长百分之九,实际利用外资增长百分之十二。下滑的只是迎宾集团这一家的数据。一家企业的经营波动,不能代表新城的整体形势。”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表格,推到桌子中央。解宝华没有看。周秉坤伸手拿过去翻了翻,嘴角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黏稠起来。有人开始频繁喝水,有人假装记笔记,笔尖在纸上画出一道道无意义的线条。买家峻看得清楚,在座的人里,真正关心调查本身的没几个,大多数人关心的只有一件事——站队。

解宝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样吧,”他的语气依然平稳,“调查工作继续,但方式和节奏要调整。周副市长牵头成立一个协调小组,对调查组拟定的约谈名单进行审核。凡是涉及重点企业的,要先报协调小组批准。另外——”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买家峻,落在常军仁身上,“常部长,干部队伍的思想动态也要关注。调查期间,新城不少干部有情绪,觉得人人自危,不敢做事了。组织部要适时做好疏导工作。”

这是釜底抽薪。买家峻立刻明白了——调查要搞,但搞谁不搞谁,要经过协调小组批准。相当于给调查组套上了笼头。而常军仁负责疏导干部情绪,实际上是暗示组织部不要再向调查组提供线索。

常军仁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里,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树叶摩擦的声音。

“解秘书长,”常军仁抬起头,眼神平静,“组织部的工作,是按照市委的统一部署来开展的。该配合调查的,我们全力配合;该疏导的,我们也会做。但有一点我想说明——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名干部因为配合调查而受到不公正对待。大家有情绪,恰恰说明心里有事。心里没事的人,不怕查。”

解宝华的目光在常军仁脸上停了两秒,随即笑了笑:“常部长言重了。我只是提个建议。”

散会时已近五点。买家峻收拾文件往外走,韦伯仁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说:“买家峻同志,解秘书长让你留一下。”

买家峻脚步一顿。他回头看了一眼,解宝华正站在窗边打电话,一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适。常军仁已经走出了门,没有回头。

“解秘书长,您找我?”

解宝华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家峻同志,坐。我们单独聊聊。”

两人在会议桌旁相对而坐。解宝华没有绕弯子:“家峻,你到新城快一年了,工作能力有目共睹。但有一句话,我作为老大哥,还是要提醒你——有些事情,急不得。沪杭新城这潭水,比你想的要深。你查迎宾集团,查安置房资金,我没意见。但你要明白,解迎宾这个人,不是孤零零一个商人。他在省里、市里都有关系。你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

买家峻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解秘书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我更明白另一件事——安置房停工快半年了,三百多户老百姓还在外面租房住。上访信堆满了信访办,有的老人到死都没能住进新房。这些事,拖不得。”

解宝华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但现实是——你要么把事办成,要么把自己搭进去。你选哪个?”

“我选把事办成。”

解宝华看了他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既然你铁了心,我不拦你。但有一句话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每一步都要走稳。你的对手,不会只出明牌。”

他站起来,拍了拍买家峻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鼓励,又像是警告。

走出市委大楼时,天已经暗了。买家峻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初秋的空气。空气里混着桂花香和汽车尾气的味道,甜腻里裹着一丝辛辣。

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八个字:“适可而止,回头是岸。”

买家峻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抬头望向远处,沪杭新城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渐渐模糊,那些未完工的高楼像一具具沉默的骨架,矗立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他想起常军仁散会时那个眼神——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是他在很多人脸上看不到的。

第二天一早,调查组办公室的门锁被撬了。

消息是副组长郑明远打来的电话:“家峻同志,你赶紧来一趟。门锁被撬,三台电脑的主机不见了,资料柜有被翻动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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