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把作文复印件折好,放进包里,没说话。她走出教室,陆时衍正站在走廊尽头等她,手里提着小银的书包。
“怎么样?被老师训了?”
苏砚把复印件从包里抽出来,拍在他胸口。
陆时衍展开看完,沉默了几秒。
“热牛奶那段——”他摸了摸后颈,“她什么时候看见的?”
“不知道。大概某次你献殷勤被我逮个正着,让她瞧见了。”
陆时衍折好作文,揣进西装内袋,拍了拍胸口,像揣了什么了不得的案卷。他接过苏砚手里的包,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小银从后面追上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手心里攥着一朵小红花贴纸。
“爸!妈!老师给我贴花了!”
苏砚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贴纸,又看了一眼陆时衍胸口鼓起的那个位置,伸手把小银拉过来,把贴纸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写得好。”她说,“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的酸辣粉!”小银蹦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过妈,你现在的酸辣粉已经不‘庭外和解’了。”
“那是什么?”
“是‘当庭宣判’。”小银仰着脸笑,“比爸爸做的好吃。”
陆时衍在后面咳了一声。
“但爸爸的热牛奶也很好喝。”小银回头冲他眨眼,“并列第一。”
那天晚上,苏砚在厨房做酸辣粉,陆时衍站在旁边打下手——剥蒜、切香菜、炸花生米。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在窄小的灶台前转来转去,时不时撞一下。小银坐在餐桌前写作业,每隔一会儿就伸长脖子往厨房看。
“爸,你帮妈剥蒜的时候能不能别老是看她?”
“不能。”
“为什么?”
“因为她好看。”
“噫——”
苏砚头也没回,手里切着葱花,嘴角弯了弯。灶上的水开了,热气升腾,模糊了窗玻璃。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映在暖黄的灯光里,像一幅线条简洁的画。
很多年前,苏砚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吃冷掉的三明治,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站在灶台前为两个人做饭,其中一个还在旁边笨手笨脚地剥蒜,剥得满手都是蒜味,还时不时看她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比法庭上所有的唇枪舌剑都重。
比千亿的合同重,比全世界的官司重,比胜负输赢都重。
“妈,你笑什么?”小银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没笑。”
“你笑了。我看见了。”
“写你的作业。”
“还有两百字呢。”
“那就写四百字。多写一篇算一篇。”
小银哀嚎一声,趴回作业本上。厨房里,陆时衍把剥好的蒜放进小碗,顺手在苏砚肩上搭了一下。苏砚没躲,只是把炒好的料浇进碗里,两碗,一碗多辣,一碗微辣。
“吃粉了。”她端着碗走出去。
“来了。”
小银把作业本往旁边一推,眼睛亮晶晶的。
“爸,妈,我决定了。以后我也要当律师。专门帮人写纸条的那种。”
苏砚把碗放在她面前:“先把作文写完。五百字,差一个字都不行。”
“知道啦知道啦。”
小银埋头吃粉,苏砚和陆时衍坐在两边,各自吃着碗里的东西。电视机没开,收音机也没开,屋子里只有吸溜粉条的声音、偶尔被辣得抽气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
风从北边来,吹过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吹过对面那栋楼亮着灯的窗户,吹过千千万万个像这样普普通通的夜晚。在这样的夜晚里,没有人知道这栋楼里住着两个曾经站在风暴中心的人。他们是小银的爸妈,会做饭和不太会做饭的两个人。这就够了。
苏砚吃完最后一口粉,把碗放下,看见小银的作业本上露出最后一句话。那是作文的结尾,被老师画了两道红线——
“我的爸爸妈妈,一个拿法律,一个拿技术,但他们最重要的本事,是教会我——再难吃的酸辣粉,也要吃出甜味来。”
苏砚低头看着那句话,伸出手指,在“甜味”两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油墨还新,蹭了一点点在指腹上。她把手指收回来,攥了攥拳头。
陆时衍在旁边收拾碗筷,经过她身边时,低头说了一句:“当庭宣判,维持原判。”
“什么原判?”
“一辈子。”
苏砚抬起眼看他。陆时衍端着碗往厨房走,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小银抬起头,看看妈妈的侧脸,又看看爸爸的背影,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来了”,继续埋头吃粉。
厨房里响起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把碗筷上的辣油冲进下水道。窗外,银杏树的枯枝上落了一只麻雀,缩着脖子,圆滚滚的,像一颗过冬的毛球。路灯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这个夜晚跟别的夜晚没有什么不同。但在这个夜晚里,苏砚终于把那张作文复印件夹进了自己的回忆录手稿里,夹在“导师案”和“国际维权联盟”之间。那一页稿纸的页脚处,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我赢了一辈子,最得意的事,是输给他一碗酸辣粉。”
写完,她合上稿子,关了台灯。书房门缝里透出客厅的灯光,还有小银和陆时衍压低声音的拌嘴声。苏砚靠在椅背上,在黑暗里静静坐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法庭门口,陆时衍转身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看穿了她所有的铠甲。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进那片灯光里。客厅里的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她。小银嘴角还挂着辣椒油,陆时衍手里拿着抹布,一脸无辜。
“怎么了?”陆时衍问。
“没事。”苏砚走过去,从小银手里抽出作业本,翻到作文最后一页,把那朵小红花贴纸从自己手背上撕下来,端端正正地贴在了作文本的扉页上。
“写得好,”她说,“再写一篇。八百字。题目自拟。”
小银的哀嚎声几乎掀翻了屋顶。陆时衍在旁边笑出了声,被苏砚一个眼神扫过去,立刻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点头:“听你妈的。写两篇。”
“你们太过分了!”
“过分也是遗传的。”
小银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那我要写一篇《我的爸爸妈妈是骗子》,你们不准看。”
苏砚和陆时衍同时开口——
“可以。”
“不行。”
两人对视一眼。苏砚挑眉,陆时衍摊手。小银从胳膊缝里偷看他们,忍不住笑出了声。
窗外的风把银杏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飘飘摇摇地打着旋,落在路灯下的长椅上,落在那棵树的根须边,落在人行道的砖缝里。明天早上,环卫工人会把它们扫成一堆,装车运走。没有人会记得,今天晚上,有一条银杏巷的故事被写进了一个九岁女孩的作文本里。但没关系。
那个故事,已经长在树根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