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开着车，把暖风稍微调高了一点。

车里很安静。

副驾驶座上，艾利克斯一只手扶着额头，靠在车窗边，眼睛望着窗外。

她的目光完全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夜色，又像是什麽都没有看到。

整个人都处在一种疲惫到麻木的状态里。

麦蒂坐在後座临时装好的儿童安全座椅上，怀里抱着娃娃，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显然已经困得快要睁不开眼了。

後备箱和後座剩下的空间，几乎都被她们的行李塞满了。

车子又往前开了一段。

路边忽然出现了一块熟悉的黄色招牌——麦当劳的灯还亮着。

drive—thru（免下车点餐通道）里只有一辆皮卡停在前面等餐。

伊森打了转向灯，把车开了进去。

艾利克斯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迟钝地转过头。

「你要买东西？

」

「你们还没吃晚饭吧？」伊森问。

艾利克斯下意识想说不用。

可话还没出口，肚子里就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声音不大。但车里实在太安静了。

那一瞬间，她的脸色僵住，尴尬一下子浮了上来。

她不只是没有吃晚饭。

事实上，从早晨到现在，她几乎什麽都没有吃。

只有在下午去雇主家打扫时，她在书房里晕倒了，房东给了她一杯牛奶和一根能量棒。

那就是她今天全部的热量来源。

麦蒂被外面的灯光晃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擡起头，小声问：「妈妈，我们要吃麦当劳吗？」

艾利克斯脸上闪过一丝局促。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伊森已经语气自然地说道：「是的，我们要吃麦当劳。」

麦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伊森把车缓缓开到点餐台前。

对他来说，麦当劳并不是什麽特别值得称道的食物。

它足够快，足够方便。尤其是在这种深夜。

而且，在这个世界里，它也算是少数能让他找到一点前世影子的东西。

中餐算一个，麦当劳勉强也算一个。

扬声器里传来店员有些困倦的声音：「欢迎光临麦当劳，请问您要点什麽？」

伊森看着菜单，停顿了片刻。

他没有问艾利克斯和麦蒂想吃什麽。

「两份儿童餐。」他说道，「一份要汉堡，一份要鸡块。饮料要牛奶和苹果汁，苹果片也都要。」

扬声器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好的。」

伊森继续说道：「再来四份套餐。分别是一个鸡肉堡，一个鱼肉堡，两个牛肉堡。薯条都要。」

扬声器那头明显顿了一下，随後才再次响起键盘声。

伊森接着说：「饮料不要碳酸饮料，换成两杯热咖啡，一杯热巧克力，一杯热牛奶。另外，鸡块再单独加两盒。」

店员终於忍不住确认了一句：「先生，这些都是您这一辆车要的吗？」

「对。」伊森说道。

「还需要别的吗？」

伊森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加两份沙拉吧。还有，麻烦多给一些纸巾。」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随後，店员才说道：「好的，请开到第一个窗口付款。」

伊森把车开到付款窗口。

店员从里面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辆车里到底坐了几个人。

伊森没有解释。

这顿饭花了差不多七十美元。

艾利克斯听见这个数字时，忍不住看了伊森一眼。

她刚才下意识想阻止。

可话到嘴边，又什麽都说不出来。

在她的生活里，麦当劳哪怕只是快餐，也从来不是可以随便买的东西。

它不是便宜到不用考虑的日常餐，而是需要计算帐单之後，才能偶尔给麦蒂买一次的食物。

她不会点十几美元的成人套餐。

大多数时候，她只会给麦蒂买一份儿童餐。自己什麽都不点，或者只买一杯最便宜的咖啡，然後坐在旁边，看着麦蒂把薯条一根一根吃完。

对艾利克斯来说，麦当劳是应急食物，是安抚孩子的食物，是偶尔能让孩子高兴一下的奖励。

几分钟後，取餐窗口递出一个又一个纸袋。

热气、炸物的香味、薯条的味道，很快填满了整个车厢。

两份儿童餐，四份正常套餐，额外的鸡块和沙拉，整整装满了四个纸袋。

最後，店员又递给伊森两个饮料架，上面放着咖啡、热巧克力和牛奶。

「祝您有个愉快的夜晚。」

「谢谢。」

伊森接过东西，把两份儿童餐和一个纸袋递给艾利克斯。

艾利克斯看着那些食物，眼神有些复杂。

她想说，这太多了，可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

太累，也太饿了，连拒绝都没有力气。

麦蒂闻到味道，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妈妈，薯条。」

伊森笑了笑。

「有薯条，还有儿童餐。」

麦蒂立刻问道：「里面有玩具吗？」

伊森看了一眼袋子：「看起来有。」

麦蒂脸上露出笑容：「太好了！我喜欢玩具。」

她迫不及待地看向艾利克斯。

「妈妈，给我玩具和薯条。」

艾利克斯下意识低声说道：「麦蒂，不要在车上吃东西。」

伊森马上说道：「不用在意，趁热吃吧。」

他顿了顿，又随口补充：「我一直觉得麦当劳这种东西，不管是薯条还是汉堡，都是刚拿出来的时候最好吃。

甚至连冰激淩，都是刚从机器里打出来的时候最好。」

艾利克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开了纸袋。

她把儿童餐里的薯条和汉堡递给麦蒂。

「谢谢。」她低声说。

伊森神情自然。

他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静地说道：「先吃点东西，填饱肚子。到了诊所之後，我给你们安排睡觉的地方。」

车重新开上路。

麦蒂抱着儿童餐，小口小口地吃着薯条。

她眼皮已经快撑不住了，却还是坚持把玩具从包装里拿出来，握在手里玩了好一会儿。

那种小心翼翼的高兴，让艾利克斯原本压抑的心情稍微松下来一点。

一开始，她还有些不好意思。

可食物的香气实在太真实了。

热的，油炸的，有盐分，带着能让人从麻木中重新回到身体里的热量。

更重要的是，伊森吃得太自然了。

趁着等红灯的间隙，他拿起一个汉堡，三两口吃完，又喝了一口热咖啡，像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深夜加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态度太过平常，艾利克斯原本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了下来。

她终於拿起一个汉堡，咬了一口。

然後是第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