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踉跄而去,背影苍老如秋叶。石崇转身,重新翻开《权枢录》,在“司马?”条目下添上一行新注:
>“尝梦登嵩山,遇白虎拦路,惊醒汗透重衣。解梦者曰:‘虎者,将也。君虽握兵,终为将所制。’其怒斩解梦人。自此不信谶纬,然每逢大事,必避西方出行。”
他合上竹简,唤来影七:“去查齐王最近是否曾往西郊狩猎。若有,立即通知李含,改用第二套密语联络。”
又令:“加强城防,调三千屯田兵入洛阳外郭,假称‘修缮水利’。另,命工匠连夜赶制五百副铁甲,藏于金谷园地窖。”
潘岳复来禀报:“匈奴左贤王回信,称愿接受您的条件,暂不起兵。但要求提前支付黄金两千斤。”
“给。”石崇毫不犹豫,“但要在运送途中‘遗失’三百斤,让沿途盗匪留下‘江东标记’。”
“您是要嫁祸陆机?”
“不是嫁祸,是提醒。”石崇冷笑,“让他们彼此猜忌。等哪一天,左贤王怀疑江东背叛,而陆机又觉得匈奴不可靠时,他们就不会联手了。”
七日后,李含抵达广陵。齐王司马?亲自出城十里相迎,设宴款待。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李含谨记石崇之言,酒过三巡,忽叹曰:“当今之世,能与石骠骑并论英雄者,唯齐王一人耳。”
司马?闻言,手中酒杯微微一颤。
座中谋士卢志脸色骤变,猛盯李含。
司马?强笑:“石季伦乃朝廷柱石,我不过一方镇守,岂敢与之争锋?”
李含佯醉,拍案而起:“齐王何必谦辞!天下皆知,您拥兵二十万,控江海之利,若振臂一呼,谁敢不从?石崇虽有权谋,终究不过一介商贾之后,怎能与您这帝室亲王相比?”
卢志当即喝令:“拿下!此人辱骂朝廷重臣,图谋不轨!”
李含被押入牢狱。当夜,卢志亲赴监中审讯,逼问幕后主使。李含矢口否认,只称醉语狂言。
卢志不信,命人用刑。不料李含竟咬舌自尽,鲜血喷洒墙壁,唯留手指在地上划出三个模糊字迹:**“东……门……火。”**
卢志大惊,连夜召集心腹商议。有人解读为“东门起火”,恐有内应作乱;亦有言“东门”指代石崇(金谷园位于洛阳东),意为“石崇将兴兵”。
司马?犹豫不决,欲暂缓军事部署。卢志却力主速战:“石崇既敢派人挑衅,必已布好陷阱。不如先发制人,举兵北上,挟天子以令诸侯!”
两人争执至天明。最终,司马?采纳卢志之计,下令全军动员,准备沿汴水北进。
消息尚未传出,已有快马星夜奔向洛阳。
十日之内,八百里加急连发三道:**“齐王聚兵,图谋犯阙!”**
朝堂震动。刘毅再度弹劾,请求废黜司马?,夷其三族。石崇依旧沉默,直至司隶校尉呈上一份从卢志府中“抄出”的密信??实为影七伪造,内容赫然是卢志写给匈奴左贤王的降书,承诺“共扶齐王为帝,裂土分疆”。
惠帝看着满朝文武争吵不休,忽然指着窗外飞过的乌鸦说:“它穿黑衣服,是不是也想当官?”
满殿寂然。
石崇终于起身,朗声道:“臣请旨:即刻诏命荆州刺史刘弘、豫州刺史苟?、历阳守将周?,各率本部兵马,合围扬州,剿灭叛逆!同时敕令河间王司马?自西出兵,牵制齐王侧翼,许其‘平乱之后,增邑万户’!”
此议一出,众皆哗然。这分明是要借诸侯之力打诸侯之战!
可眼下证据确凿,齐王谋反已是铁案。百官无奈,只得附议。
诏书下达当日,石崇回到金谷园,登上最高楼阁,点燃一支特制烽火??非烟,而是绿焰冲天,持续三刻方熄。
这是他与周?约定的信号:**开战。**
与此同时,长江之上,数十艘伪装成商船的艨艟战舰悄然启航,船上载满精锐死士,目标直指广陵水寨。为首将领正是石崇私养多年的水军统帅孙楚,此人出身寒门,曾因得罪世家被贬为船夫,后被石崇识拔,誓死效忠。
三日后,战报传来:**周?突袭齐王粮仓,焚米八万石;孙楚夜渡长江,破其水寨,斩将三人,俘获战船五十余艘。**
司马?暴怒,亲率主力回援,却在途中遭苟?伏击,损兵万余。卢志劝其退守建康,徐图再起。司马?不肯,执意决战,结果大军溃散,本人仅率数百骑逃入深山。
一个月后,卢志被捕,押送洛阳。临刑前,他仰天大笑:“石季伦!你以为你赢了吗?天下早已烂透,你补一块砖,塌十块瓦!你杀尽诸侯,也救不了这晋室倾颓!”
石崇亲临刑场,淡淡道:“我知道救不了。但我可以拖住它,不让它倒得太快。”
刀光落下,人头滚地。
同一时刻,长安传来捷报:河间王司马?大破齐王残部,擒其妻妾,献俘于朝。惠帝见到金银珠宝堆满殿前,高兴得手舞足蹈:“这么多糖!都是我的!”
石崇跪拜接旨,神色恭谨。退朝后,他径赴张华府邸。
张华卧病在床,听闻齐王败亡,长叹一声:“你又赢了。”
“学生不敢言胜。”石崇跪于榻前,“只是侥幸未败。”
“侥幸?”张华苦笑,“你步步为营,算尽人心,哪有一丝侥幸?可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石崇摇头。
“是你已经习惯了胜利。”张华闭目,“当你不再恐惧失败时,便是你走向毁灭之始。”
石崇默然离去。
当晚,他再次打开《权枢录》,翻至最后一页空白处,提笔写下新的名单:
>**“河间王司马?:刚愎,嗜杀。宠妾柳氏,妒悍异常。与长沙王司马?有夺嫡旧怨。帐下大将张方,残暴不仁,士卒怨望。可散其军心,诱其内乱。”**
写完,他吹干墨迹,轻轻合上竹简。
窗外,风雨再起。
远处梅亭中,那张被雨水泡烂的琴,忽然发出一声脆响,弦断音绝。
石崇抬头,望着漆黑夜空,喃喃道:
“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