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夜,刘宅後院的小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寿童坐在灯影里,对面的刘胜祖靠在榻上,穿着一件中衣,像是刚从病榻上爬起来的样子。但他脸色没有任何病容,甚至有些红光满面。
他知道寿童深夜来访的原因,只叹了口气,道:「前几日劝你断然行事,你却犹豫不决。而今再降,条件却没那麽好了。」
寿童心下一惊,问道:「邵树义不愿受降?」
刘胜祖摇了摇头,道:「那倒不至於。常州不过才守了七天而已,国初那会可是守了两个月。」
寿童心下稍安。
作为在常州定居几代的「新常州人」,他自然知道那段往事。
宋末之时,太师伯颜率开国精兵猛攻常州。宋人在知州、安抚使皆弃城而逃,守军亦只有数千败兵的情况下,徵发百姓助战,守城两月之久。
那一仗,真的打痛王师了。很多屡建战功的老兵、军校在攻城时,被名不见经传的老农乃至妇人居高临下杀死,十分憋屈,以至於战後屠城,常州仅剩十几户人家幸存。
推彼及己,如果这会守军继续顽强抵抗,给邵军造成重大杀伤,保不齐人家气急败坏之下,也要屠城泄愤。
想到这里,寿童便有些焦急,问道:「刘公,邵……邵树义会屠城吗?」
「你不是早明白了?」刘胜祖瞟了他一眼。寿童默然无语。
「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刘胜祖叹了口气,道:「非是我辜负国恩,实在是玉石俱焚下去,我死了没什麽,连累了满城百姓,罪过就大了。」
寿童闻言,微微颔首。片刻之後,他轻声道:「不瞒刘公,太仓那边有人给我写过劝降信。」
「谁?」刘胜祖眼皮子跳了跳,问道。
「费雄。」
「他啊……」刘胜祖恍然,「他和你兄倒是颇为熟络,当年一起通番做买卖的。他说了什麽?」
寿童遂把信上的内容挑能说的说了一遍。
刘胜祖默默听完,道:「他说得其实没错,常州守不住,也会连累百姓。」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道:「我等现在的处境,也和你父兄在时不一样了。他们那会,城中军民大概还能有不少士气,能守一守。可这会呢?城中不过五千多兵,大半是强征的丁壮,剩下的军户亦死伤惨重。北山驴还在喊『死守』,可他有什麽?我估摸着连几十个能听他话的差役都没有了。」
寿童听得连连点头,附和道:「确实,而今镇江、太平皆陷落,集庆亦很危险,而援军遥遥无期,常州怕是守不下去。我等若降,城中百姓还能活。若不降,十天之後,邵树义还是会进城,那时恐怕就是三日不封刀了。」
刘胜祖看着他,问道:「所以——你想好了?」
寿童闻言,脸色微微挣扎片刻,便道:「此事还得刘公帮忙。」刘胜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北山驴那帮人怎麽处置?」
「刘公以为该如何?」
「他一旦逃出去,杭州那边就会知道常州是『降』的,而不是『失』的。这两个说法,在朝廷那里是不一样的。」刘胜祖平静地说道。
寿童的脸色变了一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不想死,想活而已,可也没想过要害别人死。
刘胜祖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道:「这几日,你不要露出破绽,先把北山驴、贾禧、宋志中等人稳住。然後找个机会,派人与城外联络。费雄的劝降信是战前写的,现在做不做数,谁说得准?总得先问清楚了才好。」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窗外,又道:「至於如何料理北山驴等人,你不方便的话,我替你做。」
「这……好吧。」寿童神色一凛,没拒绝。
末了,他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刘公,你手下那些人可……可靠麽?」
「有些可靠,有些不可靠。」刘胜祖没有隐瞒他,转而又道:「你为何一定要所有人都可靠呢?没那个必要。而今城中数千人——」
他指了指外面,道:「决意与邵兵死战的不多,大多数人只是习惯跟从罢了。反之,这会想要投降邵树义的也不多,可一旦真降了,大部分人也会习惯跟从。治军数十年,我见得此类事多了。便是国初王师围攻常州,宋人个个愿意赴死?不然。大部分也是被裹挟罢了,到後面不得不死。」
说到这里,刘胜祖从榻上起身,道:「而今做两手准备。其一是控制总管府、万户府,将北山驴、贾禧、宋志中制住,献城以降,此乃大功。其二是打开城门,放邵军入城,此亦是功劳,却没那麽大了。两件事一起做吧,你们家几代人世袭达鲁花赤,不要告诉我军中无有心腹……」寿童讪讪一笑。
确实有,但这两年有几个人走动少了,只剩一个千户、五六个百户还有密切来往,但他们对自己好像没那麽尊敬,兄长秃绵歹当达鲁花赤时可不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