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封死之后的第一个清晨,太清宗上空的天色比往常澄净了几分。晨光从木灵古树茂密的枝叶间筛落,在宗门广场的青石地面上投下大片大片斑驳的光影。天火神凤缩在树冠深处的窝里,赤金色的尾羽从枝叶间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晃动。木灵那张精致的小脸从树干上浮现出来,朝路过的弟子们逐一打着招呼。
江尘羽在庭院中那棵老树下坐了整整一个上午。谢曦雪去了议事厅,大约是跟赵笙烟商议北境通道后续维护的事宜。独孤傲霜与李鸾凤在后山练剑,天霜剑的破空声与凤凰焰光的灼烈气息偶尔从竹林方向远远传来。张无极带着小玉去了宗门库房,大约是去清点这阵子消耗的灵材,补充一些常用丹药的存量。诗钰拉着温蝶衣蹲在院角花圃旁,大约是又在研究新的花苗。龙月璃靠在廊柱旁,银白龙角抵着柱子,金色竖瞳半阖着,尾巴从身后垂下来,尾尖极轻极缓地点着地面。
江尘羽将冥府之匙从衣袋中取出来搁在石桌上。那枚灰白色钥匙在午后的日光中泛着温润而沉浑的光泽,表面的古老纹路缓缓流转,像是从冥府深处带上来的那层灰白色薄雾,在日光下渐渐融入了这片暖融融的庭院里。他伸手将钥匙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钥匙通体以灰白色晶石雕成,比看上去要轻得多,像是一捧被压缩到极致的月光。钥匙柄上刻着一道极细极密的圆形纹路,纹路中央嵌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灰白色晶石。晶石中有一缕极淡极缓的光芒在缓缓流转,那光芒的节奏与北境地下空间中穹顶晶石的光芒同源。
他正低头看着那枚晶石,忽然感觉到那缕光芒的节奏微微变了一瞬。极轻极快,像是有人在极远处轻轻碰了一下这根弦。他将钥匙搁回石桌上,闭上眼,将天魔之力从丹田中缓缓引出,循着那缕光芒的节奏朝钥匙中探去。那缕灰白色光芒在他感知中缓缓展开,变成了一片极淡极缓的光幕。光幕中隐约可见几道模糊的轮廓,像是冥府荒原上那几道黑色废墟,又像是奈何桥头的灰白色石柱。那画面只停留了一瞬便消散了,钥匙表面的光芒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流转节奏。
江尘羽睁开眼,将钥匙收好。方才那一瞬的画面虽然极短极模糊,可能够确定的是——冥府之匙不仅仅是进出冥府的钥匙。它与冥府之间有一种极淡极缓的感应,像是一根极细的线,一头在他手中,另一头系在冥府深处的某个地方。他能通过这根线感知到冥府的大致状态,若冥府中有异常,他或许能第一时间察觉。
他正想着这件事,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极轻极碎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与院中众人的脚步都不同,轻得像是踩在纸面上,快得像是被风追着。他抬起头,看见一道灰白色的身影从院门外飘了进来。那身影纤细而安静,穿着一件极素净的灰白色短衫配素白百褶裙,头发以一根素色发带束成低髻。面容清秀而安静,肤色极白,白到近乎透明,在午后的日光中几乎要融进去。那双灰白色的瞳孔里映着院中暖融融的光影,与周遭的景致格格不入,却偏偏站得极稳极定。
阿辞将两只手背在身后,偏头看了看院中那棵老树,又看了看石桌上的棋盘与茶杯,最后将目光落在江尘羽脸上。
“你回来了。”江尘羽将天羽剑从石桌上拿起来搁在膝上,没有拔剑,只是横在身前。
“我没回来。这只是一缕分魂。”阿辞将两只手从背后拿出来,朝石桌旁迈了一步。她的脚踩在青石地面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是踩在水面上,又像是踩在虚空里,“你在冥府拿了钥匙,钥匙认了主。冥府与你之间便有了一条线。我顺着那条线过来看看你。”
“冥府出事了?”
“没有。冥府很好。”阿辞在石凳上坐下,那凳面在她落座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极淡的灰白色光芒浸了一瞬,便又恢复了寻常。她将两只手搁在膝上,偏头看了看院角花圃旁的诗钰与温蝶衣。诗钰正拿着一株灵草苗在温蝶衣面前比划,大约是让她看新叶的纹路。阿辞看了几息,然后将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江尘羽脸上,“我来是告诉你一件事。钥匙在你手中,冥府与外界之间的线便连着。往后若有亡魂从冥府中逃出来,钥匙会感应到。你若愿意,可以顺着这条线将逃出来的亡魂送回冥府。若不愿意,也可以不管。但若逃出来的亡魂在外面作祟,钥匙会有所感应,你若不管,那条线会慢慢变弱。线弱到一定程度,钥匙便再也打不开冥府的门了。”
江尘羽将这番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冥府之匙不仅仅是钥匙,还是一条线,一头连着冥府,一头连着他。若冥府中有亡魂逃出来,钥匙能感应到。他可以选择将亡魂送回冥府,也可以选择不管。可若不管,那条线会慢慢变弱,最终钥匙会失去效用。
“逃出来的亡魂多吗?”
“不多。冥府入口只进不出,寻常亡魂出不来。但偶尔会有一些执念极深的亡魂,借着忘川水的缝隙从裂隙中渗出来。那些亡魂大多没有太大威胁,最多就是在阴气重的地方闹腾一阵。可若放任不管,它们会渐渐吸收外界的阴气与执念,变得越来越强。强到一定程度,便不好收拾了。”
阿辞将两只手从膝上抬起来,朝院中那棵老树的方向偏了偏头。院中那棵老树在她目光触及的瞬间,枝叶忽然极轻极快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极淡的阴冷气息拂过。那片阴冷气息在触及树干时便散了,可江尘羽能感觉到,那气息与冥府荒原上的灰白色薄雾同源。
“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阿辞将目光从老树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江尘羽脸上。
“有。北面。你封了通道,魔域那边的阴气与冥府之间的平衡被打破了。冥府深处有几道裂隙松动,有几缕忘川水汽渗了出来。不多,但若不管,会越来越多。”
江尘羽将天羽剑从膝上拿起来搁回石桌上,靠在石凳背上。通道封死之后,天玄域与魔域之间只剩北境这一条。可封锁改变了天地之间原有的平衡,冥府深处那几道裂隙松动,忘川水汽渗出来。若不处理,那些渗出来的水汽会与北面的阴气结合,渐渐形成新的裂隙。届时便不是通道封不封的问题了。
“怎么处理?”
阿辞将两只手重新背到身后,从石凳上站起身来。那凳面在她起身时又微微亮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寻常。她朝院门外偏了偏头。
“回冥府。从冥府里面将那些松动的裂隙重新封上。你是持匙者,只有你能从外面打开冥府的门。也只有你能从里面将裂隙封回去。”
她说完便朝院门外走去。灰白色的短衫在午后的日光中越来越淡,像一抹被风吹散的月光。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偏过头来看了江尘羽一眼。那双灰白色瞳孔里映着院中暖融融的光影,平静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