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一点点打死(2 / 2)

连绵起伏的群峰当中,一片老林遮天蔽日。

林中某处。

一头体型骇人的黑毛巨熊仰面倒毙在碎石与断木之间。

腹部被利器贯穿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血水与脏腑混在一起,淌了满地。

浓烈的腥臭气味在夜风中弥散开来,引得四周林木间不知名的虫蛇噤若寒蝉。

而在这头巨熊的屍体上,眼下正仰面瘫倒着一个年轻人。

此人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瘦削,面容黝黑。

一身粗布短褐早已被血水和泥浆糊得不辨颜色。

左臂上还缠着一条被撕成布条的内衫,隐约能看到下面渗出的暗红。

显然是在先前的搏杀当中负了不轻的伤。

眼下里,其人嘴巴微张,呼吸粗重,一双眼睛紧闭,竟是就这般靠在此兽屍体上沉沉睡了过去。

似乎就是连那满身的血腥与伤痛,都不足以抵消这场恶斗之後的精疲力竭。

而此人不是其他,正是周元。

自那日同陈舟前後脚离了碧云观後,他便是跟在守静道人身侧,一路行入了十万山中。

这些日子以来,守静道人也不曾教他什麽惊天动地的法门。

只是叫他在这山林当中,同各种妖兽精怪日夜厮杀。

活下来,便是修行。

活不下来…自是一切休提。

周元起先被吓得魂飞魄散,可在经历过数回被守静道人从阎王殿门口拎回来的经历後,倒也渐渐磨出了几分凶悍。

眼下这头黑熊精怪,便是他今日的第三场厮杀了。

此刻总算是将其打死,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往熊屍上一躺,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可这一觉没能睡上多久。

「小子,别睡了。」

自家师傅的声音便在耳朵旁炸响。

周元哼唧了一声,本能地想要翻个身继续睡。

可下一刻,一只乾枯有力的手便直接揪住了他後领。

仿佛提溜小鸡崽子一般,将他整个人从熊屍上提了起来。

「哎哎哎……」

周元吃痛之下连忙睁开了眼,手脚乱蹬。

却见一张清癯乾瘦的老脸正凑在面前,两只清亮的眼珠子里泛着一点明明神光。

「师父,您老人家又吓我。」

周元一脸委屈,可话到一半便被守静道人用力晃了一下,晃得他牙齿都磕在了一起。

「闭嘴。」

守静道人瞪了他一眼,旋而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峦林木,径直望向了极远处的天际。

「你小子不是天天都问老夫这日子什麽时候是个头吗?」

「你小子不是天天都问老夫这日子什麽时候是个头吗?」

「现在,时候到了。」

周元闻言一愣,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就见群山万壑的尽头,夜幕被一线青白之光撕开。

一道长长的裂隙横亘在天际线上,隐约有水光从中泄出。

周元看了两息,瞳孔骤然放大。

嘴巴越张越大,困意与疲惫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天…天裂了?」

守静道人瞥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说不上是嫌弃还是无奈,大约是两者兼有。

也懒得同他解释什麽。

只是乾枯的手掌在周元後领上又紧了几分。

脚下猛然一蹬。

碎石崩裂,地面塌陷出一个浅坑。

两道身影便如一支离弦的利箭般,从这片老林中腾空而起。

周元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来。

便觉耳边罡风如刀,呼啸灌入。

眼前的山峦林木化作一道道飞速倒退的残影。

脚下的大地越来越远,头顶的星辰越来越近。

守静道人提着他,以肉身横渡虚空。

一步跨出,便是数里之遥。

……

青野泽,太师清修所在的营地。

就在天裂方方生出的一刻,整片临时驻地便陷入了一片仓皇。

数百上千名巡守的甲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变惊得阵脚大乱。

有的拔刀四顾,有的仰头愣看,更有甚者直接跪在地上磕起了头来。

军令传递声、呼喝声以及杂乱跑动声混成一片,嘈杂不堪。

更远处,那些布置在方圆数十里内的禁制法阵,在这股浩大无比的天地灵机冲击之下,竟是隐隐有了不稳的迹象。

阵纹明灭闪烁,灵光时断时续,一副将要崩灭的样子。

然而在这一片混乱当中,有一人却是不同。

澹台晟立在营地的最高处,负手面朝天裂所在。

水浪从天而降,轰鸣震耳,激起的浪花与水汽铺天盖地地扑涌而来。

可还未曾至他周身丈许之内,便有一层玄光自发亮起。

那光芒不算浓烈,却极为凝实。

周遭的水花碎沫在触及这层光幕的一刹那,便如遇无形壁障,纷纷被弹开,四散飞溅。

风不能侵,雨不能加。

玄光有成,便是如此。

而澹台晟的面容此刻在那层淡淡的灵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

似也因为接连丧子,原本乌黑的头发在两鬓处生出几许斑白,然而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此时此刻,澹台晟就那般仰起头来,视线穿过漫天飞溅的水雾,直直落在当空那道裂隙之上。

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两侧的颌骨微微凸起,颧骨下的肌肉绷得死紧。

是在极力压制着什麽。

十数年了。

整整十数年的苦候。

从最初在便宜师尊口里得来这消息的半信半疑,到後来不惜倾尽景国的财力物力,在这荒僻野地苦苦经营布局。

从明儿的死,到轩儿的死。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刀子般刻在他心头的代价,终於在今夜有了回响。

天裂水悬,洞天将开。

他澹台晟苦候十多年,等的,便是这一刻。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腔深处涌起,撞在喉头。

使得他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了几分,可也仅仅只是几分而已。

下一息。

那股翻涌的激越便被他叫他以强横的修为强行压了回去,面色恢复了惯常的冷肃。

只有那双因为极度亢奋而微微发红的眼底,泄露了几分真实的心绪。

「洞天沉降。」

澹台晟低语出声。

「好。」

「好极了。」

说着,他缓缓擡起右手,对向当空。

同时间,面色沉了下来,眼中的光芒变得幽冷而锋利。

「明儿,轩儿。」

「你们不会白死。」

「为父一定会取了此间机缘,奠定道基。」

「而後——」

其人五指朝着半空骤然一握,一身碧色玄光忽动。

铺陈夜幕,与那漫天水色交相呼应。

「定要找出害死你二人的小贼,然後将其……」

「一点点,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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