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遇故人,磐石渡(2 / 2)

就见远处主峰上空的墨云翻涌到了极致,忽的一道金光从云中冲天而起,裂开了半边天幕。

金光中,隐约可见一道蜿蜒如蛇的庞大身影在云层间翻腾搅动。

鳞甲金光灿灿,须髯飘摇如旗。

陈舟眉头一皱,旋而生出几分情理当中的恍然。

「果然,丘道长钓的不是什麽凡物。」

定睛细看去,便见龙影翻腾间,有一道极细的丝线从云层下方骤然绷紧。

丝线的一端连着那头在云中翻搅的庞然大物,另一端则直直垂落在主峰之上。

而在主峰的水潭边上,丘道人此刻正双手握着一根通体幽蓝的竹竿,稳如磐石地立在那里。

竹竿弯成了半月,丝线崩得笔直,可那瘦小的身形却是纹丝不动。

紧跟着,便是一声洪亮到了极点的大笑从主峰上远远传来。

「哈哈哈哈!」

「老道我同你这泼龙斗智斗勇数十年,今日总算是将你吊出来了。」

笑声回荡在天地,经久不息。

陈舟坐在院中,仰头望着远处那片翻涌的墨云与金光交织的天穹,一时心绪翻涌。

心头虽是感叹於这位老道的手段深不可测,可同时间也升起了几分说不出的怅惘来。

鱼儿钓起,钓竿自然也就无用了。

往後怕是再不必他去伐竹取丝了。

也便是说。

终於到了自己该离去的时候了。

转念收拾起心头的感慨,陈舟反倒是升起了几分跃跃欲试的意味。

半年蛰伏,半年沉淀。

南荒的风土瘴气於他而言已不再是什麽全然陌生的东西了。

寒碧竹林里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蛛蚕妖群更是被他犁了个遍。此间山野的地形、瘴气的分布、妖物的习性,他都已是烂熟於胸。

纵使没有丘道长钓龙一事,用不了多久他自己也要主动提出动身入南荒了。

如此想着,今日倒也不练炁行法。

陈舟起身,心念一引,折柳从先天剑窍中无声飞出,悬在身前寸许处。

剑身上火色的光晕较之半年前凝练了不止一筹,温润内敛,不似先前那般外泄。

陈舟随意驱动,演练起御剑之术来。

说来此前闲暇时候,他无意间发现此间宫观里还有一处藏书楼。

楼中典籍不算多,却也有几册关乎剑术、御器之道的杂书。

同明白获了允许後,空闲时分,陈舟便时常泡在那处,一卷一卷地翻看,填补自家在修行知识上的空白。

半年下来,放在阴符天杀剑录上的修行倒是少了些,毕竟那般法门需要天地异景来完善剑籙,非是枯坐苦修能成的。

不过从那几册杂书中见到的御剑之法,却也叫他获益匪浅。

虽说大多不是什麽高明剑诀,但对於陈舟这般全靠法力支撑,未曾系统修过剑诀之法的人来说,却也是难得的基础补课了。

此刻重新捡起来演练,手上虽有几分生疏,心头却比从前多了不少感悟。

折柳在他的法念驱使下绕身飞转,剑光时而收束如针,时而铺展如匹。几个起落之间,便将院中那方不大的空地游走了个遍。

收放之间,已然比半年前从容了许多。

陈舟越练越是顺手,心念一动,折柳忽地豁然前刺。

一道火色的锋芒倏忽而出,直取院中那棵枝叶繁茂的高大桑树。

剑光极快。

可就在即将触及树干的一刹那间,骤然停住。

剑尖悬在树皮表面不足半寸处,纹丝不动。

火色的光晕映在那层粗糙的树皮上,跳跃了两下,旋即敛灭。

与此同时。

陈舟的识海深处,那道悬浮着的阴符天杀剑籙微微一颤。

雷弧在剑形的轮廓上跳跃闪烁了一下,似是受了方才那一剑的影响,整道剑籙的轮廓都较之先前清晰了几分。

陈舟感知到了这般变化,面上不由生出一丝笑意。

倒是意外之喜。

先前只知道剑籙的完善需要天地异景中的杀伐之气。可眼下看来,日常的剑术演练若是到了某种程度,对於剑籙也能有所裨益。

虽说进益甚微,可蚊子再小也是肉,聊胜於无。

正要收了折柳。

便听得一道声音从前方传了过来。

「玄舟道友这一手剑术,较之先前倒是越发精湛了。」

陈舟擡头,略显意外。

便见院门敞开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含笑立在那里。

一袭青白道袍,面容清丽,神态自若。

腰间系着一枚不知名的玉佩,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却是郑如玉。

「景国一别,半载有余,没曾想居然会在这里见到道友。」

她笑吟吟看着陈舟,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然。

陈舟也是一怔,面上浮出几许笑意。

自家自入修行界以来,所识之人不多,能称得上道友的更是少之又少。

眼前这位虽说相处不算太深,可到底也是相识一场的故人了。此番在这南荒边陲之地重逢,倒也是桩颇为难得的事。

若是搁在从前,在此般大宗弟子面前他或许心里还有几分散修的怯意。

可眼下麽,自家也是有了玄都门人的身份,再同这些人打交道时,便坦然了许多。

「久违了,郑道友。」

陈舟拱了拱手,语气平和。

郑如玉迈步入院,目光在陈舟身上打量了一圈,眸底深处便闪过一丝不甚明显的讶然。

半年不见,此人的气度较之先前又有了不小的变化。

先前在洞天中相识时,虽说一身修为已然不俗,可到底还是透着几分不假收敛的锋芒。而眼下再看,周身的气息内敛沉凝,眉眼间更多了几分从容。

方才那一手御剑之术,收放之间更是叫她暗暗侧目。

不过此般想法也只在心底转了一圈,郑如玉并不曾说出口,只是探手往身後一指。

「说来也巧,此番在下趁着过些时日南荒地气翻涌、瘴毒消散之际,与同门中一位师兄前来此地,欲寻上一道地煞合炼筑基。」

「我也只是陪着走上一遭,顺便来见识一番南荒的风物。」

「途经丘道长这处宫观,便想着先来落个脚、歇整一番。」

说到此处,她微微笑了笑。

「倒也不曾想到,居然能在此地遇到道友。」

陈舟心头一动。

地气翻涌,瘴毒消散。

此事他倒是不曾听闻过,可想来此般变化对於修士入南荒深处寻煞筑基而言,定是一个难得的窗口期。

而郑如玉的师兄恰恰也是在此时前来合煞。

此般时机……

陈舟暗道怕也是丘道长特意掐算好的,恐怕早在当初,便是同许道师心照不宣了。

只是自家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眼下方才巧合下同此人口中知晓。

不过无论如何,此事对他而言都是个好消息。

「原来如此,在下倒是不知。」

陈舟点了点头。

「此番在丘道长处叨扰了些时日,眼下诸事落罢,正也打算往南荒深处走一趟。」

「哦?」

郑如玉眉梢微挑,似生讶异。

「道友也是要去合煞?」

「去见识见识罢了。」

「那倒是巧了。」

郑如玉笑了笑,似是有些感慨。

「先前在洞天里头,你我各自修行,尚且不知道友的来路。」

「眼下再见,却是殊途同归了。」

陈舟也是一笑,不置可否。

说话间,他顺着郑如玉方才指的方向往後看了一眼。

便见院门外不远处的回廊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修。

此人背对着这边,似是在打量廊下花架上的几株不知名的花草。

身形修长,一袭月白道袍乾乾净净,束发以一根银色的玉簪挽起。

从背影上看,气度倒也不俗。

只是此人自始至终不曾转过头来,连看上一眼的功夫都欠奉。

陈舟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也无甚在意。

修行中人大多心性孤傲,不愿同不相干之人多费寒暄,这般做派也算不得什麽无礼。

「见到道友,一时有些激动,多说了几句。」

郑如玉拱了拱手,面上收了几分笑意,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正经。

「不过眼下尚有事在身,不便多留了,道友日後若是入了南荒深处——」

她微微一顿。

「道友可去磐石渡寻我。」

「磐石渡?」

陈舟投去好奇目光。

「是南荒深处的一个坊市。」

郑如玉解释道。

「深入南荒的修士大多会汇聚此地,交换灵材、打听消息、休整补给。我等入了南荒後,也多半会在那里落脚。」

「道友若是到了,自可来寻。」

「好。」

陈舟笑着应下。

「若有机会,当是一定。」

郑如玉便也不再多言,朝他抱了抱拳,转身出了院门。

同那男修汇合後,两人便一前一後地沿着回廊远去了。

陈舟立在院中,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

心道也是奇妙,本以为同此人很难再有交集的机会了,却不曾想仅仅时隔半年便是再度相逢。

不过话说回来,郑如玉口中的事倒是让他颇为在意。

地气上涌,瘴毒消退。

此般时机若是错过了,下一回不知道又要等到什麽时候。

眼下自家根基已然打磨得差不多了,剑籙虽说仍旧粗糙,可玄光、真炁、肉身,三者较之半年前都已不可同日而语。

再等下去,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而合煞筑基这桩事,本就不是什麽等得起的。

念头一定,陈舟也不再犹豫。

伸手一招,折柳无声飞回剑窍。

他转过身,朝着主峰的方向迈步而去。

身後。

那棵桑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了摇。

树上,一只方才还叫得正欢的鸣蝉忽然没了声响,自枝头豁然跌落在地。

一缕极淡的轻烟从那小小的虫躯上飘散而起,转瞬便在风中消弭不见。

方才那一剑停在树皮前半寸,锋芒不曾伤及树木分毫。

可剑气所过之处,树上栖附之物便已是无声而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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