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上玄都,录真名(2 / 2)

陈舟微微颔首,随之跃下。

院门虚掩。

玉童上前一步,将那道掩着的木门轻轻地推开。

入眼是一方小院。

院中并植了两株苍松,松下立着一张石案。石案之旁的太师椅上,一位白须老道正伏案而睡,鼾声绵长。

玉童上前一步。

「李师叔。」

晃了晃那道人臂膀。

「有新师兄入门登籍。」

老道闻声,从椅子上一下子惊起。

揉了揉眼睛,先是一脸茫然地四下里望了望。待到目光落在陈舟的身上时,那一份茫然便是骤然化作了一份极为纯粹的讶异。

「稀奇,稀奇!」

老道笑出声来。

「竟真有新人来。」

他连忙从太师椅上起身,朝着陈舟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少顷後,老道捋着白须点了点头。

「根骨不错,气机也正,却是难得仙才,合该入我玄都门中。」

话音落下,他也不吝笑容。

「老道李颂安,守都录院已有三百余载。」

「陈师侄。」

李颂安朝着石案之旁的一张蒲团一引。

「先坐下来再说吧。」

陈舟还了一礼,依言落座。

李颂安也自在那石案的另一侧坐下,自袖中取出了一方玉册与一柄判笔。

李颂安提笔沾墨,笔尖在玉册之上悬停片刻,方才落下。

笔下——

陈舟的名讳、根骨、入门日期、引荐人、根本道基成色,一笔一笔地被那判笔书於玉册之上。

写毕,玉册微微一震。

一道极为隐晦的气机自玉册中悠然溢出,跨越了陈舟与老道间的距离,直直落入他的识海中。

陈舟只觉识海当中多了一丝不可言喻的奇妙变化,似也冥冥中同此方洞天多了一丝联系般。

他也不言,静静看着李颂安,等待下文。

「眼下师侄既然已经登籍,那老道便同你说说咱玄都的门中规矩。」

他的语气一变,多了几分严肃意味。

「玄都门规不类其他宗门那般反覆,自祖师起这不知多少年来,便也一共只有五条。」

陈舟正襟危坐,仔细倾听。

「一曰敬道。」

老道的声音朗然而起。

「凡玄都门人,不论身居何位,皆以道为尊。师辈非师,同门非友,唯道可亲。」

「二曰守秘。玄都心法、秘传、各院章法,一字不得外传。违者,法旨自废其道基,再无修行之机。」

「三曰不党。玄都之内,不许结党。可论道、可斗法、可私谊,然不得成派系。」

「四曰应劫。同门遇难,凡玄都弟子,不论远近,得讯即援。然非同门之事,门中不予置喙。」

「五曰出世。玄都门人,修行为要。其余诸事,原则上不做限制。但在世俗不可以玄都之名行事,无论善恶好坏皆与玄都无关。」

五条门规一字一句落下。

陈舟听得极为认真,待到最後一字字落下时,他心头对玄都的诸般印象也算是彻底落了地。

不同於其他宗门条条框框将门中弟子束缚的死死,眼下玄都可谓是宽松至极。

便也正如他先前所想一般,与其将这里称做是宗门,倒不如说是道友互助之地更为贴切。

「这便是玄都风气……却是叫人意外的适从。」

陈舟心头那般对於未知的些微紧张在这般叙说中渐渐褪去,变成几多好奇。

只不过眼下并不是讲这些想法付诸行动的时刻,面对李颂安的严肃,陈舟回以认真。

「弟子记下了。」

李颂安点了点头。

「至於门中待遇。」

他捋着白须,不疾不徐地说了下去。

「凡我玄都新晋门人,有三桩。」

「一者,身份标识。」

他擡手一引。

一方通体作乳白之色的玉符自石案之上悄然浮起,稳稳地落入陈舟的手中。

玉符之上刻着陈舟的名讳与清虚门户四字,背面则有一道隐於云中的门户。

「此乃我玄都弟子身份玉符,需得收好,往後诸般事务都需用到。」

「二者,则是修行资粮。像师侄你这般新入门的弟子,每月都可至都务院领一份灵材、一份灵气配额、三瓶辅修丹药,届时你可依着自家需要取用。」

「至於三者,便是修行的根本法门。」

老道说到此处,擡头看了他一眼。

似也瞧出他的根基底色,眼睛一亮,暗暗颔首。

「玄都不似他宗以一脉一法作为传承,祖师所传法门众多,各有神通。」

话音落下。

李颂安朝陈舟笑了笑。

「不过陈师侄你方才筑基初成,先巩固修为,然後去都讲院听几堂课之後再说也不迟。」

「此关系一生道途,不宜草率。」

他转头朝着一旁立着的玉童吩咐了一声。

「童儿,你先带陈师侄去都务院领法衣资粮。」

玉童应声。

「是。」

陈舟把话语在心头过了几遍确认没有遗落,这才将玉符收入衣袖,起身朝着李颂安再度稽首一礼。

「多谢师叔。」

李颂安摆了摆手,笑眯眯地重新靠回了那张太师椅之上。

「去吧。」

「往後的日子还长,不急着一日之内尽数走完。」

陈舟会意,便同玉童一同退出了都录院。

院门重新合上。

松香一缕。

李颂安再度闭上了眼睛。

……

都录院外,一鹤排空。

玉童眼下似也说完了该说的闭了嘴,容他一人消化方才所得。

陈舟的心头在这时才有了几分沉思的空当。

身份、资粮、道法。

一入门中,便是尽数安排,不曾有半点短缺、拖沓。

「这般待遇,无怪乎人人都想拜入上宗。就是玄都这般着实不像是过往认知里的修行宗门,反倒於上辈子的学府有几分类似……」

玉童立於鹤首,侧头瞧了一眼陈舟的神色。

似也猜到了几分他心头所想。

轻笑了一声。

「师兄是不是觉得,玄都不太像个宗门?」

陈舟一怔,旋即笑道:

「不瞒童子,正是略有此感。」

「师兄慢慢就会懂了,玄都非是不像宗门。」

「而是比寻常宗门,这才是修道人应有的本来样子。」

话音落下,也不多解释。

就见坐下灵鹤已是行至前方一座青玉牌坊之前。

牌坊之上三字光晕盎然,却是都务院到了。

这般地界倒也不用像方才一般录名听讲之类,陈舟只是把先前得来的玉符给内里的道人一出示,便取来了自家作为新入门弟子的福利。

四套对应春夏秋冬四季的法衣,并一斛宝药、三种灵丹,以及最是叫陈舟新奇的则是一道可以接应灵机的灵符。

据玉童说,此般符籙乃是洞天所生,非是修士所绘。

而其效用却也是再为简单不过,以自家法力将其激活之後,便可自玄都洞天接引内里浓厚灵机至青孚肉身所在,供给修行。

须知洞天内里灵机丰厚和青孚当前不可同日而语,而玄都门人弟子大多都四散在外,为了保障他们的修行不会因灵机而落於人後,便有了这般灵符。

眼下陈舟所得虽是最为下等的青符,每日所接引的灵机份额也有定量,可却也是足以支持他每日的修行了。

况且,往後修为高深了,自可去都务院中提升等级。

当然了,自也不是免费。

玄都虽然大气,可却也不想培养出一批只知伸手而不懂付出的米虫弟子。

故而除了基本配额之外,门中其他便利便都是由道功来换,而这道功则是需要完成种种任务所得。

如此,便是都务院的主要功用了。

陈舟虽然看着各种灵材颇为眼馋,但初来乍到也不急着去赚取道功,只是匆匆浏览一番,便又同玉童上了飞鹤。

「玉童师弟,眼下该是往何处去了?」

瞅着飞鹤一路排空直上,接连穿过云层,陈舟没忍住多问了一嘴。

「师兄,是去都教院,也是小童引你的最後一地了。」

「哦,便是先前李师叔所言诸多道师讲法之地?」

陈舟心头好奇心起。

「便是此地了,师兄到了便知。」

玉童说了句,并没有为他多解释的想法。

陈舟见状也不追问,只是理了理思绪,同他闲聊起来,顺道旁听侧记打听些消息。

「方才玉童师弟言说,咱们玄都门人大多散於四野。不知门中现况如何?」

玉童闻言,侧头想了片刻。

「这般事小童自家说得未必准。」

他坦诚地回了一句。

「但常听师兄们说,多多少少也记下了一嘴。」

「玄都门下人不算多,却也不少。筑基以上者,合计约百余。金丹真人少了些,却也有个几十余位。至於元神真君,我所知晓的便也只有五位了,是否有其他游历诸天久未归来的,那便不是我能知晓的了。」

「不过玄都门中取人向来宁缺毋滥,所以凡是门中弟子,俱都是一时人杰。」

「哦对了,在陈师兄你之前,上一位许无衣许师姐,亦是大有名目,张我玄都风采的。」

许道师!

陈舟讶异一下,旋即便平复下来。

以许道师的修为手段,这般地位说法想来也是不叫人意外的。

只不过玉童口中的这般修士数量……

「这便是九道之一,玄都的底蕴所在吗!」

先前只听人道玄都神秘,玄都如何如何,可今日里却是有了确切的认知。

果真非是一般宗门可比!

「都讲院的讲经,是常设还是定期?」

脑海里转过此般念头,陈舟便又问到自己最关心的事上。

「常设。」

玉童答的笃定。

「无论何时,都讲院中皆有至少一位道师在堂。只是讲的内容各有不同。有讲《玄都经》的,有讲《九炁章》的,有讲各家辅修法诀的。」

他顿了顿。

「师兄可自行选择听与不听。」

「不过按惯例,新晋弟子头一月须听《玄都经》入门三讲,这是必修。」

陈舟心头一动。

「《玄都经》是何种经义?可是与玄都法有关?」

玉童笑了笑。

「这便是师兄要自家去听了。」

「小童一个外院杂役,说了也是说得不周全。」

陈舟闻言也笑,倒真是个妙童。

飞鹤此刻已经穿过了第六重云海,云色渐渐淡去,前方的天光明澈起来。

玉童朝前一指。

「到了。」

陈舟擡眸望去。

云海尽头,一方广阔的云台悬於虚空之上。

其上一座恢弘的殿宇沿着台基层层而起,殿宇通体以青玉为柱,朱色为墙,飞檐斗拱,檐角之上悬着一盏盏古朴的琉璃灯。虽是白昼,那些灯盏之内却皆有一缕极淡的光华流转,同天光交相辉映。

沉沉牌匾上都讲二字铺陈,字迹古朴沉厚,却不以气势压人,反倒自成一份静穆之意。

陈舟望着那方匾额,心头不由生出几分难言的肃然。

飞鹤缓缓落在云台的一端,玉童与陈舟先後跃下。

那鹤见两人落地,翅膀微微一展,自云台边缘飞起,朝着外重云海的方向徐徐回返。

玉童朝陈舟一引。

「师兄且去就是。」

陈舟点了点头,朝都讲院的殿门拾阶而上。

行至石阶中段之时——

陈舟的脚步忽地一顿,目光随之落在了云台的另一侧。

便见云台之侧,有一株苍松斜斜探出云外,松下则是立着一道身影。

一袭月白色的轻纱长袍,袍角随风微微拂动。

背对着他所在的方向。

似乎是在望着云外深处的某一重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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