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4、雨压残天昏欲死,一虹照我见青冥(1 / 2)

吕真阳立在半空之上,垂眸看了郑如玉半晌,神色越发玩味。

水潮在他脚下翻涌,青蓝色火焰绕着袍袖游走,衬得那一身残袍更也多出几分异样气象。

他看着郑如玉身後的两名散修,又看了看她肩头未乾的血迹,忽然笑了一声。

「师妹。」

「才几日不见,你怎的便落到这般田地了?」

郑如玉眸光冷沉,心思万千,一时没有接话。

吕真阳却似乎并不在意,自顾自说道:「堂堂万象山弟子,师徒一脉这一辈里也算有名有姓的人物,眼下竟与这几位散修一同缩在残墟里苟延残喘。」

「若是叫山中诸位长辈见了,怕是也要怒你不争。」

他语气里没有怒意,甚至听着还有几分温和。

可越是如此,越叫人觉出那话里的轻慢。

似吕真阳这般的修,从不曾看得起过世间任何一散修,而眼下,却也将这般轻蔑的想法,蔓延到了三番两次同散修为伍的郑如玉身上。

郑如玉身後,那个先前还质问声声的女修眼下脸色发白,半句话不敢多言。男修亦是低着头,连看也不敢再去看半空中的宫真阳。

郑如玉擡起眼。

「你若只是要说这些废话,那便不必了。

吕真阳笑意不改。

「师妹还是这般性子。」

「可惜,骨头太硬,有时候并非好事。」

话音落下。

他没有半点预兆地擡了擡手。

郑如玉只见前方地面积水无声一震,下一刻,水火气浪平地翻起,赤蓝二色交缠在一处,卷成一道丈余宽的光浪,朝着她所在之地压来。

那光浪来得太快。

沿途残石被卷入其中,连片刻都撑不过便是通通化作齑粉。

郑如玉心神大骇,强行擡起手臂横在身前。

袖中指尖暗暗一咬,鲜血渗出,以血祭法。

得了精血滋润,玄光陡盛,化作一道清亮光幕挡在身前。

赤蓝光浪撞上剑幕。

轰然一声。

郑如玉身外玄光顷刻被从冲散大半,整个人踉跄退了两步,背脊重重撞在身後断柱上,断柱裂纹蔓延。

她喉头一甜,口角溢出血来。

身後一男一女两名散修则更是不堪。

二人本就伤疲交加,眼下不过被余势扫过,护身法力便如薄纸般破碎,当场倒飞出去,摔入水洼之中,没了声息。

郑如玉眼角余光一扫,确认两人尚有气息,心中却没有半点轻松。

这一击,吕真阳不过随手试了一下。

可仅仅如此,便已叫她难以支撑。

修行这麽多年,郑如玉第一次真切觉得,自己离死原来这般近。

吕真阳自半空降下了些,仍立在离地数丈之处。

如同俯视一只蝼蚁般,看着郑如玉,同时间徐徐擡起一只手。

衣袖中有一缕水火交融的气意浮出,绕着指节盘旋。水气清寒,火意灼烈,两者彼此缠绕,却没有互相抵消,反倒生出一种更难测的变化。

「师妹。」

他语气放缓。

「如今你也瞧见了。」

「就眼下这般局面,你要麽死在这残墟里,被那些不知来历的鬼东西撕成一滩烂泥。

要麽,便随我回万象山去。」

郑如玉强撑起身子,慢慢擡头。

吕真阳看着她,眼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这般姿色才情,若真葬在此地,未免可惜。」

「待出了大泽,回了山中,我自会同祖父言说。往後纳你入房,给你一个名分。」

「虽说正位暂时未必能许诺,可侧室也并不辱没你。」

说到这里,他轻轻一叹。

「师妹,你总该知道,这世间许多女修求都求不到这般归处。」

话说得不重,甚至带着几分像模像样的怜惜。

可那怜惜落在郑如玉耳中,只叫她胸中的冷意越发冰寒。

她垂下眼,看着脚下水洼里那张模糊的面容。

鬓发淩乱,血迹未乾。

连身上那袭平日里颇为清整的衣裙,此刻也沾满灰泥,看上去狼狈到了极处。

郑如玉沉默了许久。

吕真阳也不催促,只是带着笑意看她。

在他看来,郑如玉如今已经没有多少选择。

人到了绝境里,许多平日里说得斩钉截铁的话,都会变轻。

什麽往日的坚守,什麽师徒一脉与世家的争权夺利,什麽道友情谊————

这些所有,通通真到了生死面前,又能剩下几分?

半晌之後,郑如玉忽而轻笑出声。

吕真阳眉梢一挑。

郑如玉擡起头来,看向半空中的吕真阳。

她眼中的疲倦仍在,却有另一种东西一点点浮出来,像一柄被水洗过的剑,重新露出锋刃。

「吕师兄。」

「你是真以为,自己能有眼下,是仰赖自身本事麽?」

吕真阳脸上的笑意停住。

郑如玉一字一句,字字如刀。

「你今日能够筑基,靠的是吕家秘法,靠的是你世家一脉寄居在万象山,靠着宗门便利给你的丹药、灵材、护道法器,靠的是几代人替你铺好的路。」

「这些东西,原也没有错。」

「投身大宗,托庇族中,本就是修士机缘之一。」

她语气很平,却越说越冷。

「可你偏偏将这些都当成了自己的本事。」

「没了吕家,你又算什麽?」

「没了那些长辈给你留的秘法,没了那些护身法器,没了旁人替你打点出来的道路,你不过是个沾了家族余荫的寄生之辈。」

吕真阳的神色一点点沉下去。

郑如玉视而不见,话语不停。

「论天资,玄舟道友散修出身,无师门供养,无世族照拂,一路走到上乘道基,年岁更是比你浅了不知多少时日。」

「论才情,他取煞、筑基、斩万宪、入玄都,哪一桩借过家族半分气力?」

「论道心,你连一个炼修士手里的真煞都要起念去夺,连同门师妹都想着收作房中玩物,就你这般既无天赋才情、又无恩情信义的寡薄小人,也配将道心二字挂在嘴边?」

她擡手抹去唇角鲜血,指腹染红。

带着血气的笑意落在吕真阳眼中,分外刺眼。

「你最自矜的那点东西,便也只能在你师妹我这里刷一刷,若是换做玄舟道友当面,你一」

「可敢?!!!」

吕真阳垂在身侧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原本残留在眉宇间的那点雍容神色,慢慢塌了下去。

郑如玉看着他,最後说道:「你要纳我作妾?」

「吕真阳,我郑如玉情愿死在这残墟里,饲了那些蓝水活屍,也不受你这般侮辱!」

四周一片寂静。

连远处那些水影怪物的低鸣声都仿佛淡了下去。

吕真阳心头怒火翻涌,几欲燃烧了自己,可时到此时,他却诡异得安静下来。

只是静静盯着郑如玉,眼底深处那一点幽蓝色泽却越发浓烈。

原本还只是瞳孔最深处的一点,此刻已沿着虹膜悄然散开。远看几乎难以察觉,可郑如玉与他相隔不过十余丈,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头一悸。

这是————

可还不待她细想,吕真阳已经出手。

水沸如汤,火腾若狱。

青蓝二色自他周身尽数倾覆而下,顷刻间搅作一片巨浪,朝着郑如玉所在轰然压倒。

宛若天崩,好似地裂。

残墟内里本就晦暗的天幕像被煮开了一般,雾气蒸腾,水声震耳。

郑如玉强行运转所剩不多的真,却只在身前凝出一线玄光。

但心头却是万分清明,心知晓这一招落下,自己纵然不死,怕也要被彻底打断一身筋骨,废了一身修为。

身後那两名昏死的散修,更不会有半分活路。

郑如玉咬牙,仍旧将玄光挡在身前,势不放弃。

可下一刻,她眼前一黑。

真炁断续,伤势反噬,胸腹之间像被什麽东西狠狠撕了一把。

她勉强睁着眼,却只能看见那片青蓝巨浪盖下。

「原来,当真是到此为止了。」

她缓缓闭上眼,等待死亡的来临。

可却也不知,就在她合拢眼眸的那一刻,天边忽然有一道清冽虹光,遥挂长空。

那虹光极远,极细。

起初只是灰天尽头一条不甚显眼的线,可看见它的一瞬间,它便已经到了近前。

浩浩水火巨浪被虹光一照,竟像薄冰遇见朝阳,从内里开始散开。

那般声势浩大的水火之力,便在吕真阳不可置信的注视倏忽失了势头,化作大片青蓝水汽,纷纷落下。

满地水洼被蒸出白气,残墟里忽而明亮了一瞬。

自虹光尽头,有一道身影走出。

一袭青衫,袖袍不染尘泥。

其人手中无剑,腰间也无佩,只是这般静静立在虹光末端。人尚未完全落下,法意已先一步照入此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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