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转变,争!(2 / 2)

一处院子有没有湿病,有没有阴气,有没有烂木藏虫,他进门前便能看出几分。

眼下这院子,偏生不像雾泽山寨里的屋子。

倒像是被太阳好好晒了三日。

可这几日,哪里有太阳?

郑老三忽然想起昨夜那只小木偶,又想起女儿一夜安睡,心里的抗拒便慢慢松了一点。

这位外来的修士,恐怕真有本事。

他咳了一声,站在门外道:「陈道长在麽?」

屋中传来声音。

「请进。」

郑老三背着木箱入院。

陈舟正坐在廊下,手边放着一卷道书。

院中那截古木横在木架上,照夜放在上方,灯光已收,只余木身自身一层深青色泽。

郑老三低头行了一礼。

「我是寨中的木匠,郑老三,七婆让我来看看梁。」

陈舟放下道书,起身道:「有劳了。」

好似并不知晓昨日发生的事情,郑老三反倒更不自在。

他只好把心思放在木上。

走到古木前,郑老三伸手摸了摸木身。

指腹落下时,他眼神便变了。

好木材!!

这三个字几乎立刻从心里冒出来。

他做了半辈子木活,见过山中硬木、阴沉木、水边灵木,也替寨中几位修士修过祭器木座。

可眼前这截木头,仍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的木材。

木质紧密,纹理平直。

雨水不侵,虫蚁不近。

更难得的是,此物并非刚刚砍伐下来那般水气未散,反倒像是在烈日下暴晒了许久的样子。

若用来做主梁,何止够用,简直都有些浪费。

郑老三围着木头走了一圈,越看越心惊。

他知道这是树奶奶的躯壳。

正因知道,心中才更复杂。

刨去那些恩怨不说,单论木材,它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陈舟瞧他不语的样子,以为是有什麽难处:「今日可以上梁麽?」

郑老三回过神。

「可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木料的状况很好,尺寸也足。只要凿榫试位,今日便能上。」

陈舟点了点头,虽然不急於一时,但能早一日自是早一日的好。

「那便有劳了。

郑老三心里一紧。

今日便要赶着上梁,那就不是悄悄做活了,寨里人都会看见。

可现在话已经说出来,更何况还指望着求这道人救救自家女儿,他再退,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如此想着,郑老三咬咬牙,打开木箱,取出曲尺、墨斗、凿子。

「那我便先做着了。」

陈舟并不打扰他,只在一旁看着。

郑老三做起木活,整个人便沉了下来。

他先量木身长短,又测木心正偏,随後以墨斗弹线。

凿榫时,他原本担心这木太硬,寻常凿子吃不进去。

可一凿落下,才发现木质虽坚,却并不抗刀,反而像是主动顺着刃口分开。

郑老三心里又是一震。

这样的木,简直像是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半个时辰後,陈舟扛起主梁,郑老三背着木箱跟在後面。

二人一前一後,朝寨外北侧那座未成道院而去。

动静很快引来人看。

先是几个孩子跟在後头。

随後是大人。

再然後,便有人看见郑老三,低声骂了起来。

「那不是郑老三麽?」

「他女儿当年可是树奶奶救回来的。」

「这才几日,就给外乡道人做活了?」

「忘本。」

声音不大,却也不小。

郑老三听见了,肩背僵了僵。

他想回头骂一句。

可看到前方陈舟扛着主梁,连步子都没有乱一下,心里那点气忽然又压了下去。

这位年轻道长尚且不理会这些话。

自己一个干活的,又急什麽?

郑老三低头继续走。

到了道院坡地,围观的人更多。

前些日子被孩子偷偷拔过草的坡地,如今看着比从前清爽不少。道院主房仍空着梁位,像张口等着这一根木。

郑老三先上去试位。

陈舟将主梁托起,法力稳稳撑住。

郑老三站在梁架上,先看榫口,再看梁位,手中小斧修了几下,随後喊道:「落半寸。」

陈舟依言压下。

「再往东一线。」

主梁轻轻一移。

郑老三低头看准,手中木槌一敲。

咚。

木声沉稳。

像是整座道院终於吐出一口气。

郑老三绕到另一头,又敲了几下,榫卯合紧,主梁归位。

他擡袖擦了擦额头汗水。

「成了。」

天色已近黄昏。

昏光穿过雾气,落在那根深青主梁上。

梁木乾净,木纹平直,不见半分邪气,反而有一层极淡暖意。

围观的人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仍旧脸色难看,有人却看着那道院正堂,神情有些恍惚。

树奶奶真的被立在了道院里。

一时间,叫人有些难以接受。

郑老三从梁架上下来,走到陈舟面前。

「主梁已经上了。」

「剩下的门窗、地板、屋顶,都不是什麽大事,不过都是些费功夫的事情,道长给我些时日,我争取尽快完工。」

陈舟自也不催促,任由他发挥。

「辛苦,工钱如何,等完工之後,我便结给你。」

郑老三连忙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

他说完,自己都有些不适应。

昨日他还一口一个外乡道人,今日站在人家面前,却忽然不敢那麽想了。

陈舟没有留他多说。

郑老三收好工具,背起木箱下坡。

路过人群时,又听见几句低低骂声。

若是换做往日他肯定要停下来,同这些人辩驳两句。

可不知怎麽回事,今天反倒完全没了这些念头。

只是脚步轻快地走着,想着早些给陈舟将道院立起来,然後看着小满健康起来。

「说不定,小满以後还有机会在那道院里读书呢!」

想到这里,郑老三忽然觉得树奶奶没了也不是什麽大事了。

远处木棚旁,黑痣修士和矮胖男子都看见了这一幕。

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沙娘不在。

她说要去山里看看药草,午後便独自离开了寨子。

矮胖男子盯着道院方向,脸上再没有先前那点笑意。

「郑老三都去了。」

「他家小满当年可是系在树奶奶枝上的,受树奶奶庇护最深的人家之一。」

黑痣修士沉默片刻。

「乌七婆也忍了。」

矮胖男子冷声道:「再这麽下去,寨中以後就没有我们说话的份了。」

道院一旦立起来,孩子们开始去听课,寨中旧法存在的根基便会一点点松动。

今日是树奶奶。

明日或许便是兽栏、药洞、祭桩。

他们这些靠旧法、香火、请灵、血祭立身的人,最怕的不是陈舟一剑杀来。

最怕的是寨子里没了他们生存的土壤,更没有了年轻的耗材。

黑痣修士看着那座刚上好主梁的道院,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不能等道院真正开课。」

矮胖男子转头看他。

「你想怎麽做?」

黑痣修士神色阴沉,缓缓道:「我去请两位在山中修行的道友来。」

矮胖男子眼神微亮。

「他们肯来?」

「会来。」

黑痣修士笃定道:「这寨子若被玄都那边插进手来,对他们也没好处。」

矮胖男子有些迟疑:「可那陈舟毕竟是玄都弟子。」

黑痣修士冷笑一声。

「玄都弟子又如何?总不能真有三头六臂。」

「况且,我们又不是要杀他。」

他看着道院方向,一字一句道:「只是将他赶出寨子而已。」

「这寨子,永远属於寨子里的人。」

矮胖男子听得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

黑痣修士又道:「况且当初秦鹭不也是如此麽?我们只是想让她知难而退罢了。

,,「但最後出了意外,怪不到我们头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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