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孤独的西伦,拧巴的西伦(2 / 2)

门外的夜雨下得越发大了,密集的雨滴砸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街道上,溅起一团团浑浊的水花。

回到旅馆。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新味道,这股属於他自己领地的气息,勉强让他紧绷的神经得到了一丝舒缓。

他脱下沾染了些许水汽的外套,走到盟洗盆前,拧开黄铜水龙头。

冰冷的自来水喷涌而出,西伦双手掬起一捧刺骨的冷水,狠狠泼在自己的脸上。

水珠顺着他冷峻的下颌线滴落,砸在白瓷盆里。

他擡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是一张年轻、苍白却透着令人心悸的漠然的脸。

餐厅里那个老头惊恐扭曲的脸庞,以及那些关於贫民窟、舞女、私生子的刺耳字眼,如同附骨之疽般在他的脑海中盘旋,怎麽也挥之不去。

西伦转身走到床边,仰面躺了下去。

身下的床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没有点亮煤气灯,只是静静地望着隐没在黑暗中的天花板。

伴随着窗外风雨拍打玻璃的白噪音,那些被他刻意用高强度训练和生死搏杀尘封起来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势不可挡地涌现出来,强迫着他再次重温那段充满泥泞与屈辱的不幸童年。

在贫民窟那个终年不见阳光、散发着下水道恶臭的逼仄阁楼里,西伦度过了他的幼年。

他听说自己有一位祖母,还有一个同样混迹在贫民窟里、整日不学无术、靠敲诈勒索为生的流氓舅舅。

但他从未见过他们,他的世界里,一直只有母亲艾薇拉。

艾薇拉是一位美丽的母亲,即便岁月和贫穷在她的眼角刻下了细纹,即便那身廉价的丝绸长裙已经洗得发白,她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精致。

在西伦的记忆里,那个逼仄的房间里总是弥漫着劣质香粉和玫瑰头油的味道。

艾薇拉总是在那面边缘已经氧化发黑的破镜子前化妆,一遍又一遍地涂抹着鲜艳的口红,将自己打扮得像是一个即将赴宴的贵妇。

她会用尖锐的指甲掐着西伦的肩膀,强迫他挺直腰板,用近乎严苛到歇斯底里的态度,教他学习那些繁琐、虚伪且与贫民窟格格不入的上流社会礼仪。

「你要笑,西伦,你要笑得像个真正的小绅士。

你的骨子里流着高贵的血,你不能像外面那些泥腿子一样粗鄙!」

艾薇拉尖锐的嗓音似乎又在耳边回荡。

然後,她会牵着年幼的西伦,穿过满是污水和死老鼠的巷子,去乘坐那趟长长的、喷吐着刺鼻黑烟的蒸汽列车。

列车从破败的下城区一路驶向繁华的富人区,窗外的景象从低矮的棚户变成了爬满常春藤的洋房,最终停在一座宏伟得令人室息的庄园前。

那是风暴公爵的庄园。

每一次,他们都会站在那扇巨大的生铁雕花大门外。

艾薇拉会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哀怨神情,让西伦去敲门。

而每一次迎接他们的,都是那位穿着燕尾服、眼神比寒冰还要冷漠的管家。

管家甚至不愿意多看他们一眼,只是像驱赶流浪狗一样,用最冰冷刻薄的语言将他们赶出庄园的台阶。

「公爵大人不见闲杂人等,请不要弄脏了庄园的石板路。」

那时候,艾薇拉的伪装就会瞬间崩溃。

在回去的列车上,或者在回到那个阴暗的阁楼後,她会彻底失控。

她会抓起手边能拿到的任何东西一梳子、衣架、甚至是烧水壶的木柄,疯狂地打骂西伦。

「你为什麽不哭!你为什麽不抱住他的腿!

你这个没用的废物,你连讨好别人都不会!

你和你那个冷血的父亲一样,都是没有心的怪物!」

尖锐的咒骂伴随着落在身上的剧痛,成了西伦童年最深刻的烙印。

然而,等怒火平息,等夜深人静的时候,艾薇拉又会满脸泪水地爬到西伦的床边,紧紧地抱住他满是淤青的身体,痛苦地忏悔自己的罪过。

「对不起,西伦,妈妈不是故意的。

妈妈只有你了,妈妈太爱你了,妈妈只是想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艾薇拉教会了西伦什麽是表演,也教会了西伦什麽是交易。

她用那看似伟大的、自我感动的表演来爱西伦,然後再用这份沉甸甸的爱来死死地控制西伦。

她让西伦去和那位从未谋面的公爵大人的管家交涉,去摇尾乞怜,去用自己那张与公爵有几分相似的脸庞,讨要足以维持他们生活的金钱。

西伦闭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的脑海中翻滚涌动,像是一团乱麻,越理越紧。

他既为自己那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身份、为那段摇尾乞怜的岁月感到深深的自卑,又在心底里自命不凡地觉得,自己体内流淌着高阶非凡者的血脉,总有一天会风光无限地将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踩在脚下。

在这座庞大而冷漠的圣罗兰城里,他忽然为自己孤身一人的行动而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他每天独来独往,在血与火中厮杀,没有人可以分享他的恐惧,也没有人可以理解他的野心。

可是,当这种孤独感刚刚升起,他又本能地、极其抗拒外人干涉他的生活。

无论是谁都不行。

是对他抱有期许的雷恩导师?是看重他潜力的尤里先生?

是高高在上、只讲究利益交换的伦德阁下?

还是那个远在海外、生死未卜的费恩?

亦或是那个总是带着几分天真和善意的黛西斯?

不行,统统不行。

西伦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有些鄙夷自己,不明白自己怎麽就变成了这样一个拧巴到极点的人。

他渴望力量,渴望复仇,但让他重新去拥抱对生活的热爱,去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人,这似乎已经成为了比非凡修炼、比突破极境还要困难千万倍的事情。

西伦感觉自己好像一只躲在阴暗洞穴里的小哥布林,只能在阴影的夹缝中,用充满嫉妒和戒备的眼神,去窥视别人在阳光下的温暖与幸福。

可如果某一天,那灿烂的阳光真的穿透云层照进他的洞穴,他又要惊恐地抱成一团,像一只浑身长满尖刺的刺蝟一样,毫不留情地刺伤任何试图接近他、试图给予他温暖的人。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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