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以死亡抵偿轻视,以鲜血换取怜悯(2 / 2)

此时,工厂大门终於打开了。

吱嘎一声,沉重的铁门被从里面推开。

库梭第一个走出来。

他的手里还提着那把双管霰弹枪,枪口还冒着硝烟的余味。

但他的目光已经完全无法聚焦在手中的兵器上了。

他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满地的屍体,被雨水冲淡的血泊,碎裂的兵器,被踩碎的弹壳……

以及——

站在这一切正中央的那个人。

黑色风衣,满身弹孔,年轻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雨水从他的发丝间滴落。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背对着加工厂的大门,像是在等什麽人。

或者,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库梭张了张嘴。

他的下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震惊,骇然!

那种目睹了某种超出认知的事物之後,大脑短暂宕机的空白。

身後,更多的人从工厂里涌出来。

二十多个人,挤在大门口,伸长脖子看着外面。

安静,极致的安静。

只有雨声。

然後——

啪!

一声掌响,是库梭拍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鼓掌。

但在那一刻,他觉得这是唯一能够表达他心中情绪的方式。

「总督大人威武。」

他的声音在雨中传出去,不大,却清晰。

沉默了两三秒。

然後——

如同堤坝决堤。

欢呼声从工厂门口爆发出来。

「总督大人!!」

「总督大人威武!!!」

「西伦!!西伦!!西伦!!」

二十多个人在暴雨中高喊着同一个名字,声嘶力竭,如同劫後余生。

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有人把帽子扔向天空。

西伦转过头来。

他看着那些激动到面部扭曲的面孔。

那些在一个多小时前还在绝望中挣扎的面孔。

他没有笑。

也没有说什麽鼓舞人心的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後转回身去,看着远处被雨幕遮蔽的天际线。

西伦收回目光,将弹孔累累的风衣领子立了起来。

「库梭。」

「到!」

「把工厂收拾一下。弹药清点,人员统计,伤亡数目汇总,一个小时之内给我。」

「是!」

「还有。」

西伦顿了顿。

「给管家发个电报,就说我回来了。让他把家里的热水烧上。」

他停了一下。

「我想洗个澡。」

……

西伦从那里回来的时候,工厂还在欢呼庆幸。

他没有多留,只是吩咐库梭善後,便转身离开了那片狼藉的战场。

黑色轿车已经等在了长青湖外围的岔路口。

管家站在车门旁,撑着一把黑伞,远远瞧见西伦的身影从雨幕中走出来,便迎上前去。

「总督大人。」

西伦微微颔首,弯腰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暴雨声骤然减弱了大半,只剩下雨点敲打车顶的沉闷声响,以及蒸汽引擎低沉的轰鸣。

管家坐进驾驶位,发动轿车,黑色车身在泥泞的道路上缓缓驶动。

车厢里没有灯。

西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风衣上的弹孔还在,雨水顺着弹孔的边缘渗进来,在座椅上洇出一圈圈深色的水痕。

管家从後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多问。

轿车穿过两条巷子,拐入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了府宅门前。

管家下车,绕到後面打开车门。

西伦下车的时候,脚步稍微顿了一下。

那种从高度紧绷中骤然松弛下来的短暂眩晕,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突然被人松开,弓身还在震颤。

「我去安排人烧水。」管家说道,将伞递过来。

西伦接过伞,没有撑开,夹在腋下。

「今晚还要练功麽?」管家问。

「不用。」

西伦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

「洗完澡,休息一会儿。」

他迈步走上台阶,推开大门,走进了宅子。

管家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方才转身去安排热水。

府宅很安静。

这种安静和战场上的寂灭不同,它是一种有温度的沉默,带着木质家具特有的乾燥气味,和壁炉里未燃尽的炭灰的焦香。

西伦走过长廊,推开卧室的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被雨幕切割成一道道模糊的碎影。

他站在窗前,静了片刻。

然後开始褪衣服。

风衣先落下来,啪嗒一声摊在地板上,沉甸甸的,被雨水和血浸透了。

然後是里面的作战服。

布料从肩头滑落,露出修长而健硕的躯干。

月光落在他的皮肤上,线条分明,肌理如同刀凿斧刻。

但那并非完美无瑕的躯体。

皮肤上散落着零星的弹孔痕迹,有些已经凝结成浅淡的疤痕,有些则还泛着微微的暗红,那是今夜硬抗步枪时留下的。

不过伤势正在飞速癒合。

金龟蝉蜕的天赋从未令他失望。

西伦运转大雷音呼吸法。

他的呼吸变得极为缓慢而绵长,每一次吐纳之间,胸腔深处便传出一声极低沉的嗡鸣,如同远方的雷声在山谷中回荡。

雷音震荡五脏六腑。

那些被枪弹冲击波震伤的内脏,在雷音的梳理下开始缓缓修复,淤积的浊血被推动着流入肾经代谢,新鲜的气血则沿着经脉重新充盈。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恢复。

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每一次运转中自我校正。

……

热水被送来了。

管家亲自将澡桶抬进隔壁的浴室,桶里的水冒着热气,除了清水之外,还漂浮着一些白色花朵的花瓣。

那是北区特有的一种药草花,没有名字,当地人只知道它闻起来有一种清淡的香味,泡在热水里能舒缓筋骨。

西伦走进浴室,缓缓沉入热水中。

水面漫过他的胸膛,漫过锁骨,最後只剩下脖子以上露在外面。

白色花瓣在水面轻轻旋转,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闭上眼睛。

这几天的经历,从南区到北区,从长青湖到工厂,伊曼,十二兄弟,枪林弹雨,所有的一切,像是被热水浸泡之後,终於从绷紧的神经上慢慢剥离开来。

疲惫。

一丝真切的、无法掩饰的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他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这种疲惫,但此刻,独自一人,热水中,他允许自己卸下那副冷漠到近乎残忍的面具。

哪怕只是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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