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碎骨帮残余,乡镇动乱(2 / 2)

几人说话时,田埂另一头,一个穿灰长外套的独眼男人正站在木制高台上,远远看着这一幕。

他身材高瘦,手里捏着一串铁算盘似的木珠,脸色阴沉,却没有立刻喝止那些议论。

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这群泥腿子骂得并不全错。

碎骨帮没了。

往日能压住四方的那杆旗,连夜就塌了。

他们这些散在边镇的旧部,忽然之间都成了没根的人。

不抢,就会被别人抢。

不狠,就会被别人吃。

他手底下几十号人要养,骑士团那边要喂,教区里也得打点,百灵花田一年就那麽些产出,不从这些镇民骨头里刮油,还能去哪里找活路?

至於投靠密语唱诗班……

独眼男人眯了眯眼。

他不是没想过。

可一旦真投过去,就再没有回头路。

只是,不投,兄弟会那位新总督若真抽出手来,迟早也会找上门。

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升起一阵莫名烦躁,抬手便把木珠重重砸在栏杆上。

啪的一声。

下方几个闲话的农夫顿时闭嘴,头都不敢再抬。

「少废话,多干活!」

独眼男人冷冷开口,声音传得很远。

「谁家的份额不够,就拿地抵、拿人抵!别怪老子没给你们机会!」

风吹过麦田,金浪翻卷。

可再好的天光,也照不散田间那些人脸上的麻木。

「谁让你多嘴的?」

马靴猛地踹出,正中那抱怨的农夫腰侧。

男人闷哼一声,整个人扑倒进麦茬里,刚收割下来的麦秆扎进脸颊,带出几道细细血痕。

他咬着牙,没敢叫,只是双手撑地,额头上青筋一根根绷起。

周围几个农人立刻埋下头,连镰刀挥动的声音都下意识轻了些。

秋日的风吹过田垄,麦香本该乾净温热,此刻却被汗味、泥腥和皮鞭上的油腻气熏得发闷。

踹人的骑士收回腿,抬手整了整深蓝色短披风,腰间火枪晃荡,神色里满是习以为常的凶横。

「交了两次怎麽了?」他冷笑道,「镇上养骑士团,不用花钱?百灵花田要扩地,不用人手?你们这些泥腿子,一年除了会哭穷,还会什麽?」

地上的农夫艰难抬头,嘴角冒着血沫:

「贝克老爷……我家那两亩地,已经被划进花田了,今年麦子就剩这些,再交……冬天就真要饿死人了。」

「饿死人?」

那骑士像是听见什麽笑话,回头冲几个同伴哈哈大笑。

「听见没有,他跟我说饿死人。」

「饿死几个又怎麽了,镇长老爷还会缺人种地?」

「少废话,把人家的麻袋拖走,连秤都省了。」

几名巡逻骑士笑着上前,粗暴地夺过地上几只鼓鼓囊囊的麻袋。

一个妇人扑上去抱住粮袋,哭着求道:「别拿了,求求你们,给孩子留一点,留一点吧……」

「滚开!」

枪托猛地砸在她肩头,妇人惨叫一声,跌坐在地。

先前那个低声劝人的老农看得面皮抽搐,却仍旧只敢死死按住身边年轻人的手,压着嗓子道:

「别冲动,别冲动……忍过去,先忍过去……」

那年轻人双眼通红,胸口起伏,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

「忍?」他咬着牙,声音沙哑,「再忍,地都没了。」

老农脸色灰败,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田埂那头,又有骑士催马上前,扬声道:「动作都快点!太阳下山前,份额收不齐,你们自己知道後果!」

这一句落下,田里彻底没了杂音。

只剩镰刀划过麦秆的沙沙声,沉闷得像有人在一点点磨刀。

……

斯卡麦小镇,靠东一间临街酒馆里。

窗户半开,外面是晚霞褪尽前最後一点昏黄,街上人不多,偶尔有拖车轧过石板,发出吱呀轻响。

屋内却满是酒气,墙壁泛黄,地面黏腻,角落里的壁炉里烧着潮木头,烟味一阵一阵顶上来。

吧台後站着的老板娘低头擦杯子,动作很快,眼神却始终不敢往二楼瞟。

二楼包间,窗帘拉了一半。

一个穿灰色呢子外套的中年男人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杯掺了蜂蜜的黑麦酒,正透过缝隙看向外面的长街。

他头发有些稀,肚子微鼓,十根手指修得乾净,食指上戴一枚暗铜戒指。

若只看衣着气度,更像个精明和气的乡绅,而不是乡镇里说一不二的镇长。

赫尔曼。

斯卡麦镇的镇长。

门被推开,一阵风带着尘土和马汗味钻了进来。

进门的是个披着骑士短披风的男人,四十来岁,身形高大,鼻梁很直,嘴角一道旧刀疤从耳後一直扯到下巴,让那张脸平白多了股冷硬。

他摘下手套,露出一双粗粝发白的手,像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费鲁队长。」赫尔曼回头,笑了笑,「坐,刚收上来的酒,比去年的强。」

费鲁没坐,只是扫了眼桌上的帐本。

「今天又多收了三十袋麦子。」

「嗯。」

「百灵花田那边还要扩?」

「当然要扩。」赫尔曼抿了口酒,不疾不徐,「花田的收益,比他们这些泥腿子种十年麦子都值钱。

况且上面的人要货,咱们总不能断。」

费鲁沉默了一会儿,喉结滚动:

「赫尔曼,你最好记得,镇子不是花田。人逼急了,会出乱子。」

赫尔曼闻言笑意不减,只是眼皮子微微一抬。

「乱子?」

「有骑士团在,有莫恩先生在,能出什麽乱子?」

费鲁那张刀疤脸顿时沉了几分。

他不喜欢那个名字。

更不喜欢赫尔曼说这名字时,语气里那种近乎谄媚的轻松。

可他最终什麽也没说,只是拿起桌上的帐本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帐本上,不仅有今日收上来的麦子、现金、地契,还有几户人家後头打的红叉。

费鲁看着那几道刺眼的痕迹,目光停了停。

「这些人……」

「有的嘴硬,有的想逃,有的想串联人闹事。」

赫尔曼淡淡道,「先记着。明天若还是不签字,就让贝克他们带走。」

费鲁啪的一声把帐本合上。

「你知道带走是什麽意思。」

「我当然知道。」赫尔曼望着他,语气平平,「费鲁,你也知道。镇子要安稳,手就得硬。你当年若不是手够硬,骑士团长的位置,轮得到你坐?」

费鲁脸上那道刀疤绷得更紧了,像一条快要裂开的旧伤。

半晌,他把帐本扔回桌上,转身便走。

「夜里巡逻我会安排好。」

「别误了莫恩先生的事。」

费鲁没回头,脚步却显然顿了一瞬。

片刻後,门砰地一声关上。

赫尔曼坐在原地,听着楼梯吱呀作响,笑意缓缓敛去。他拿起帐本,指腹摩挲那几页地契,眼底掠过一抹阴沉。

这世道,谁不想活得好些?

兄弟会、图索尔、碎骨帮、唱诗班……

上面换来换去,可到底谁真在乎他们这种地方?

既然都一样,那不如跟着能给钱的人。

他把酒一口喝乾,低声道:「只要别轮到我死,谁当主子,不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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