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黄雀在后(2 / 2)

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

远处钟楼下,那老人的声音隐隐被风送来一句。

「别急……再等等。」

西伦眯起眼,整个人都像融进了漆黑雨幕。

等。

他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今夜,教堂里的人想唱。

那他就先让他们把调子起全。

等到最该响的时候,再一枪砸进去——

黄雀在後。

……

雨越下越大。

黑鸽教堂外,荒草被压得一片低伏,半塌的墓墙间全是浑浊水流,泥浆顺着碎石缝往下渗,像这片烂地也在跟着一起喘气。

西伦蹲在墓墙阴影里,肩上风衣早已湿透,却一动不动。

他的喉骨深处微微发紧。

回响腔撑开之後,整个雨夜都像被人剥去了表皮。

纷乱的雨声不再只是雨声,而是一层层朝他脑海里舖开:

墓碑受击,荒草摩擦,断檐滴水,附屋门缝漏风,远处火枪手压低呼吸时喉结的轻颤,全都清楚得近乎刺耳。

而教堂里那股「唱」,已经比方才更近了。

不,不对。

不是更近,是更急了。

西伦缓缓抬眼,看向钟楼下那口旧井的方向。

那一片地方,雨声是乱的。

像有一团看不见的东西窝在那里,把雨水打得支离破碎,打得碎响里都带上了某种湿冷的黏意。

他没有着急动。

只是手腕轻转,一枚镇魂钉从指缝滑入掌心。

漆黑的金属在雨里没有半点反光,冷得像一截死人骨头。

下一刻,西伦身形微沉,整个人贴着断墙无声滑出,像一抹被暴雨扯断的影子,瞬间挪到了东侧墓群间。

三步。

五步。

他停在一根歪斜的铃桩旁边。

那桩子半截埋进泥里,顶端挂着一只生满绿锈的小铃,风一吹,铃舌没动,里面却隐隐有细碎的哼唱声往外渗。

西伦眸光微冷,抬手一按。

噗!

镇魂钉没入木桩,乾脆利落。

那股细碎的唱声顿时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猛地一滞,随後彻底哑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停,转身又朝钟楼根部摸去。

今夜来之前,他就已经想明白了。

对方既然敢把地方选在黑鸽教堂,还敢提前送信警告,说明这里绝不是单纯的伏击点。

这是场子,也是根子。

若不先把场子里的脉络看清,贸然冲进去,只会被人借地利拖进泥潭。

他不喜欢被人牵着走。

更不喜欢在一口不知道深浅的旧井边,跟一个懂污染的老手拚谁先发疯。

所以,他等。

等对方自己把牌翻开。

雨幕另一头,忽然传来了说话声。

很轻,却躲不过回响腔。

「还等?」

声音年轻,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憋不住的火气。

「再等下去,附屋里那两个小崽子先撑不住了。」

是艾德温。

西伦停住脚步,贴在钟楼裂缝边,整个人像钉在了墙里。

片刻後,另一个更老、更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撑不住,也得撑。」

塞缪尔咳了一声,像是把什麽血腥气咽了回去,嗓音发闷:

「雨还不够,雷还没落到锺台,井下的气没被压稳。现在开口子,不是取东西,是把下面那团病全放出来。」

艾德温咬牙:「可你不是说,暴雨就是最好的时候?」

「是最好——」

塞缪尔顿了顿,低声道:「也是最容易死的时候。」

短暂的安静後,教堂里只剩药炉烧灼时的轻响。

西伦微微偏头,回响腔顺着石缝探了进去。

附屋里,果然不是全是打手。

有七个人。

两个孩子,三个大人,一个老妇,还有一名气息微弱到几乎断掉的少年。

他们都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不是睡着。

更像被药水和灵香强行压着,连哼都哼不出来。

西伦的目光慢慢沉了下去。

这一老一少,不是在这里摆香案唱经。

他们是带着病人来的。

「你还想救他们?」

艾德温的嗓音里带着压不住的躁意:「下面那地方,你自己都说不乾净。真把门掀开了,别说他们,连你我都未必走得出去。」

「走不出去,也得试。」

塞缪尔缓缓开口,声音被雨打得发散,却比先前任何时候都平静:「东巷那几排棚屋里,这半年死了多少人,你数过没有?」

「咳血的,烂肺的,嗓子里长东西的,白天还能说话,夜里就开始听见歌——」

「药铺没有药,教区不认人,治安队只管死人,不管病人。

旧教堂下面有井,井下面有旧封,旧封既然是用来压病的,就说明再烂的东西底下,也一定压着一点能救命的东西。」

艾德温低声骂道:「你这是赌。」

「这世道里,底下人活着,本来就是赌。」

这句话落下,外头雨声似乎都顿了半拍。

西伦垂着眼,没有出声。

他忽然想起斯卡麦镇那些跪在泥里的镇民,想起花田边那个问他花会不会再唱歌的小女孩,想起费鲁交代母沟时那种压着恐惧的绝望。

这群人选的路,脏得很。

可他们想抓的,也未必全是钱。

钟楼底下,塞缪尔又开口了。

「我不是替唱诗班办事。」

「他们只给了我书页和旧图,告诉我黑鸽教堂底下压着生命遗蹟的一条边。

我找了十三年,翻过矿井,挖过旧渠,才摸到这地方……」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又干又冷,像破布擦过铁锈。

「本来,我只想从井喉边上取一小截白浆根,或者一点旧封里渗出来的净液,够我试一次就行。

谁知道拖着拖着,病的人越来越多,盯着这口井的人也越来越多。」

艾德温沉声道:「你是说,外头那位也到了?」

塞缪尔没立刻回答。

但下一刻,西伦分明感觉到,有一道很轻很轻的「听」,从井边朝外扫了一圈。

不靠眼,也不靠耳。

更像某种污染过後的本能,在湿冷雨夜里朝四周试探。

西伦没有挪半步,连呼吸都没变。

片刻後,塞缪尔缓缓道:「他在不在,我不知道。」

「可今夜这种局,他若真懂污染,就一定会来。」

艾德温冷笑:「来了更好。我撕了他,省得他坏事。」

「别蠢。」

塞缪尔的声音猛地一沉,「你若真把他当成那些只会带枪围人的治安官,今夜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他能解邮差身上的线。」

「他还敢一个人摸到这儿来。」

「这种人,不只是刀快。他脑子比你想得更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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