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瘟疫,流浪,毒鼠(1 / 2)

老妇人抬头,眼睛浑浊。

「真有免费的?」

「大家都这麽说。去了还能洗澡,睡床。比在这等死强。」

另一个酒鬼靠在墙边,笑道:「床算什麽,下水道才是好地方。老鼠肥得跟小猪似的,抓十只就能换半瓶酒。」

「你不怕病?」

「病?」酒鬼吐了口痰,「穷人才怕病?咱们不一直病着吗?」

几人笑起来。

笑声里带着痰音。

西伦从他们身边经过,垂下眼。

维多利亚的下城区从不缺苦难。

饥饿、寒冷、工伤、黑帮、贵族马蹄、警署棍棒。

所以当新的灾难出现时,最先接触它的人甚至不会意识到那是灾难。

他们只会把高烧当作受寒,把肿块当作脏病,把免费的粥当作恩赐,把肥老鼠当作运气。

西伦找了一家最普通的旅店。

旅店招牌歪斜,门口挂着一盏快熄灭的油灯,柜台後的老板是个酒糟鼻中年人,眼皮肿着,见到西伦乾净的风衣,立刻精神了一点。

「一间房。」

「上等房一晚一先令,普通房八便士,床铺三便士。」

「普通房。」

老板愣了下。

像西伦这种穿着的人,通常不会住普通房。

但钱递过来,他也懒得多问。

「二楼最里,别开窗,窗外是排水沟,味儿大。晚上听见动静别管,老鼠多。」

西伦拿过钥匙。

房间很窄。

一张木床,一张缺腿桌子,一只裂开的水盆。

墙皮发霉,角落里有老鼠啃过的洞,空气里混着潮味、汗味和廉价煤油味。

他关上门,坐在床边。

这里距离贫民窟很近。

近到夜里能听见隔壁孩子的哭声,醉汉的骂声,女人压低的哄劝声,还有下水道里隐隐传来的鼠群奔跑声。

这些声音让他想起童年。

破旧房屋,发霉面包,寒冷夜晚,永远不够的火柴和食物。

那时候,他也曾像这些人一样,在城市阴影里活着。

只是後来,他爬了出来。

或者说,被命运一次次踢进更深的地方,又一次次咬牙爬出来。

西伦坐了很久。

他取出《冥河之息》的抄本,翻开第一页。

文字很冷。

肺腑随之轻微收缩。

这门呼吸法很适合雪山奇景。

可现在,他的注意力却无法完全放在修行上。

黑死教。

流浪者营地。

肥老鼠。

发烧咳嗽。

皮下肿块。

圣元黑死教。

伦德七天後离开。

这些线索像散落的针,在脑海里逐渐排成某种让人不安的形状。

窗外传来细微抓挠声。

西伦抬眼。

墙角鼠洞里,亮起两点绿豆般的光。

一只肥硕老鼠探出脑袋。

它不怕人。

甚至盯着西伦看了片刻,才慢吞吞钻出来。

身体大得不正常,肚皮鼓胀,皮毛下似乎有硬块撑起。它嗅了嗅空气,朝桌脚爬去,啃咬掉落的面包屑。

西伦没有动。

老鼠吃完碎屑,又抬头看他。

那一瞬间,它的眼睛里竟有一种麻木的浑浊。

不像野兽。

像病人。

西伦屈指一弹。

一缕寒意无声掠过。

肥鼠僵在原地,随後倒下。

他走过去,用冰片挑开老鼠皮毛。

下一刻,西伦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老鼠皮肤下布满青黑色斑点,腹侧有几处溃烂,脓液凝成黏稠小块。

最深处的血肉已经坏死,却仍有微弱蠕动。

和那两个黑死教跟踪者身上的东西很像。

只是更粗糙。

更原始。

也更适合传播。

西伦看着屍体。

耳边,下水道里忽然传来更多细碎爬动声。

沙沙。

沙沙沙。

像潮水。

旅店二楼的走廊很窄。

夜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油灯轻轻摇晃,灯焰时明时暗,把地板上那些潮湿脚印拉得忽长忽短。

西伦站在房间里,低头看着那只死鼠。

肥硕的身体被薄冰封住,腹部仍旧鼓胀,皮下那些青黑斑点像一枚枚坏掉的种子,埋在血肉里,等待发芽。

他没有立刻解剖。

病源未知。

传播方式未知。

贸然切开,只会让房间变成更危险的地方。

西伦抬手,寒意一点点压入老鼠屍体。

冰层先封住皮毛,再封住血管,最後沿着溃烂处向内扩散。

那些原本轻微蠕动的黑色颗粒受到寒意刺激,短暂地剧烈挣紮起来,像被火灼烧的虫卵。

随後,它们慢慢僵死。

西伦眼神不动。

有效,但不彻底。

以他三阶寒意,可以冻杀单只老鼠身上的病源。可整座贫民区有多少老鼠?

几百?

几千?

还是更多?

而流浪者、药房、下水道、营地,又有多少人已经接触过这些东西?

他想起黑死教资料里那句批注。

疑似人为培养。

培养。

这个词比传播更可怕。

传播只是让病扩散。

培养意味着有人在筛选、改良、加速,让病变得更适合某个目的。

西伦取出一只小玻璃瓶,把被封住的死鼠装进去,又用布包好,放入内袋。

随後他推开窗户一线,目光落向旅店後方。

窗外就是排水沟。

黑水缓慢流动,漂着油污和碎木片。

沟旁墙洞密集,不时有鼠影钻进钻出。

它们比普通老鼠更肥,也更迟钝,有些甚至拖着肿胀後腿,依旧固执地朝食物味道爬行。

远处有流浪汉在翻垃圾桶。

他翻出半块发霉面包,刚要塞进嘴里,一只老鼠从桶底蹿出,咬住面包另一端。

流浪汉骂了一声,用木棍砸下去。

啪。

老鼠被砸烂了头。

他捡起那半块沾血的面包,在衣服上擦了擦,继续吃。

西伦握住窗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寒霜从木头缝隙里爬开,又被他压回去。

不能急。

他现在不是在废矿里孤身逃杀。

这里是城市。

一旦恐慌爆发,死的人会比瘟疫本身更多。

必须先确认源头。

流浪者营地。

第三慈善医院。

下水道老鼠。

黑死教成员体内的触发病源。

四条线很可能指向同一个地方。

西伦关上窗。

他没有睡。

整夜,他坐在床边,翻看《冥河之息》。

烂木桌上只有一盏小油灯,灯芯燃得发黑,光芒微弱。窗外鼠群的声音时远时近,像某种黑暗里的潮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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