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伦德绝笔(2 / 2)

我这一辈子,算过太多次。

十年前那场暴雨,我算自己活下去更有用。

後来每一次查到黑死教线索,我都算时机还不到。

再後来,我看见你一步步从贫民窟杀出来,看见你被克莱门追得满身是血还活下来,看见你站在我院子里学枪,我忽然明白,原来我害怕的不是死,是死得没有意义。

现在有意义了。

铁十字搏击俱乐部,是我留在这世上的一点东西。

我喜欢教年轻人。

不是因为他们听话,而是因为他们身上还有热气。

贵族、教会、财阀,那些古老、腐朽、陈旧的东西,总觉得自己能一直坐在高处。

他们错了,人只要还肯学拳,肯挺直背,肯在被欺负时咬牙站起来,这个世界就不会永远属於他们。

如果我死了,替我把俱乐部开下去。

不一定要挂我的名字,也别把我画成什麽英雄。

你只要让那些穷孩子有地方学点本事,有地方吃一顿热饭,有地方知道自己不是天生该跪着,就够了。

我母亲还在图科尔镇。

他年纪很大,眼睛不太好,但脾气比我还硬。

如果你以後路过那里,替我告诉他,他儿子不是死在酒馆,也不是死在床上。

告诉他,我死於理想。

这话听着肉麻,可他会懂。

还有,你现在很危险。

不是以後,是现在。

你身上有太多秘密,黑死教盯上你,图索尔盯上你,武装暴动党想利用你,上城区迟早也会有人看见你。

你太快了,快到所有人都不放心。

我给你买了去混乱之海的船票。

那里未必比维多利亚安全,甚至更乱,更脏,更没有规矩。

可那里有你需要的路。

你的修行法门,你身上的风暴,你那股不肯被拴住的劲,都不该一直困在下城区的泥坑里。

走吧。

别替我收屍。

别在城里逞强。

更别为了我把命交给黑死教。

如果我赢了,我会回来骂你。

如果我没回来,就说明赤星之枪还没强到能破开世间万物。

传我枪的人当年说,枪术练到最後,一点锋芒可破万物。

我信了半辈子。

这一次,希望他没有骗我。

伦德。

……

信纸到这里结束。

西伦坐在桌前,手指停在最後两个字上。

雨声仍旧密集。

可屋里像忽然失去了空气。

赛维站在旁边,几次想开口,最後只是把那张船票推近了一点。

「他走之前说,你若回来得早,就让你立刻走。」

他声音很低。

「码头那边已经打点过了,三天後有船去混乱之海。名字不是你的名字,证件也准备好了。你只要上船,就能离开圣罗兰。」

西伦没有看船票。

他把信纸一页页叠好,重新放回信封里。

动作很慢,也很稳。

赛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年轻人不哭,不怒,不问为什麽,也不喊着要去救人。

他太冷静了。

冷静得像死人。

「西伦少爷。」

赛维忍不住道,「你听见没有?伦德让你走。」

「他去了哪里?」

西伦问。

赛维咬住嘴唇。

「不知道。」

西伦抬眸。

赛维的手攥紧了雨衣边缘。

「我真的不知道具体位置。他没有告诉我,他怕我去找你,也怕我跟过去。」

他停顿片刻,像终於撑不住似的,哑声道:「但我猜得到。」

西伦静静看着他。

赛维别开脸。

「流浪者营地。」

屋内寒意骤然一沉。

桌上的水渍无声结冰。

赛维急声道:「你别去!那里已经不是你之前看见的样子了。六天了,西伦,他走了六天!现在就算你赶过去,也可能什麽都晚了。」

西伦站起身。

他把船票收入怀中,把信也收好。

然後拿起黄金大枪。

赛维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疯了麽?」

他的声音终於崩裂,「你现在伤成这样,连站都站不稳!伦德拚了命让你走,不是让你去送死!」

西伦低头看着他的手。

赛维没有松。

他眼泪砸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

「我已经看着他走了。」

他哽咽道,「我不能再看着你也走进去,西伦少爷,算我求你,走吧。你活着,他才不算白死。你要是真想做什麽,就去混乱之海,变得更强,等以後再回来。」

西伦沉默片刻。

「以後?」

他轻声重复。

赛维怔住。

西伦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空。

「我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让我等以後。」

他说,「母亲让我以後有出息,贵族让我以後低头,兄弟会让我以後守规矩,老师也让我以後再回来。」

他轻轻拨开赛维的手。

「可是赛维,很多人等不到以後。」

赛维脸色惨白。

「西伦!」

西伦已经走到门口。

雨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芯微微摇晃。

他推门走入雨中。

赛维追到门口。

「西伦!」

雨幕里,年轻人的背影单薄而挺直。

他没有撑伞。

风把灰斗篷吹得猎猎作响。

赛维扶着门框,声音几乎被暴雨撕碎。

「你这是找死!」

西伦没有回答。

他穿过南郊小路,来到伦德停放旧车的棚下。

那是一辆黑色轿车。

漆面老旧,车灯一只发黄,一只微裂,是伦德从某个破产商人手里低价买来的。

伦德平时舍不得开,总说汽油太贵,修一次够俱乐部孩子们吃半个月。

西伦打开车门,坐进去。

车内还有淡淡菸草味。

方向盘上有一道旧划痕。

副驾驶下塞着半盒干硬饼乾。

西伦看了一眼,发动引擎。

轿车发出粗哑轰鸣,像一个老人被强行从睡梦里拽醒。

赛维追到院外,雨衣被风吹开。

他看着车灯亮起,脸上已分不清是泪还是雨。

黑色轿车冲入雨幕。

泥水飞溅。

车轮碾过南郊破碎石路,朝着贫民窟方向疾驰。

维多利亚的夜被暴雨淹没。

煤气灯在雨中晃成一团团昏黄雾影。

街边行人惊慌避让,有马车夫破口大骂,又在看见那辆轿车失控般冲过时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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