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扬眉吐旧气、数钱谋新局(二合一)(1 / 2)

张景辰把大解放停在前院门口,拉了手刹,发动机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这一路开回来,精神一直紧绷着,到家了才感觉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他下车後,开门进了前院。

张景辰突然发现大哥家封了一冬天的门窗,居然打开了。

糊了一冬的塑料布被揭了下来,玻璃擦得鋥亮,春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去,吹得窗帘轻轻晃荡。

前院地上的积雪早化乾净了,露出被踩得夯实的泥地。

往年这时候,门窗得捂到四月中旬,生怕倒春寒冻着人。

张景辰站在院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转念一想——大哥店里生意忙,大嫂那性子,现在正得意着呢,恨不得全胡同的人都看见她家的红火,哪还顾得上什麽「春捂秋冻」的老规矩。

他摇摇头,把背上的帆布枪包往上提了提。

包比平时沉了不止一倍,硬邦邦的硌着後背,里面装着那个黑色帆布包,还有他的枪和子弹。

张景辰锁好车门,往自家走。

路过大哥家敞开的窗户时,里面飘出一股茉莉花茶的香味。有点像他给父亲在省城买的那盒茶叶。

「桂芬姐,你就帮帮忙呗!」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带着讨好的语气:

「咱们都是实在亲戚,我家那口子在家闲了快俩月了.……人都快长毛了!

现在全县城谁不知道你家景军发大财了?

那店里天天人满为患,买东西都得排队!」

王桂芬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股子从前没有的从容底气:「嗐啊,姆们那赚的都是辛苦小钱儿。

一天也就卖个一二百的,刨去本钱、房租,剩不下几个子儿。」

「一二百还叫小钱儿?」

女人惊呼,继续拍着马屁:「我的好姐姐哟~真是同人不同命啊,都快羡慕死我了。

全县城满打满算的,谁家一天能挣这麽多?县长都不行吧!」

王桂芬笑了:「这麽说就有点儿过了……

妹子,不是我不帮忙,我们店里现在真雇不起人。

你看我这怀着孕,都还天天在店里盯着呢。

这样!要是有别的好路子,我第一个告诉你,行不?」

女人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好话,王桂芬始终没松口,只是打着哈哈应付着。

张景辰没停步,继续往自家走。

心里默默感叹——这人兜里要是有钱,说话的声儿都不一样了。

推开自家屋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厨房内,炉子里的炭火,似灭非灭的。

於兰正坐在炕沿上叠衣服,孩子在旁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小黄狗趴在她脚边,听见门响,抬起头摇了摇尾巴。

收音机声音开得很大,正放着评剧《刘巧儿》。

於兰跟着哼,调子跑了老远,自己浑然不觉。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先是一喜:「回来了?」

随即目光落在张景辰额头贴着的纱布上,眉头慢慢蹙起来:「你这额头咋了?」

张景辰把枪包放在门後,轻描淡写地说:「卸货的时候没留神,煤块掉下来蹭了一下。皮外伤。」

於兰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伸手轻轻碰了碰纱布边缘。

张景辰嘶了一声,下意识往後缩了缩。

「这叫皮外伤?」她声音压低了,盯着他的眼睛,「你当我三岁小孩呢?」

张景辰眼神闪了闪,环顾了一下屋里,岔开话题:「小艳呢?怎麽没看见她?」

於兰白了他一眼,知道他在岔话题,但还是答了:「今天给她放了一天假,应该是跟朋友出去看电影了吧。」

她又把目光转回他额头上,手指虚点那块纱布:「你别转移话题。赶紧把纱布揭开,让我看看里面。」

张景辰往炕上一坐,把外套脱了扔在旁边:「你是赤脚大夫啊?你会看啥?

行了!快整饭吧,我饿得前胸贴後背了。

路上就啃了个凉馒头,这会儿胃都快贴脊梁骨了。」

於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炕上的孩子这时候醒了,哼唧了两声。

於兰扭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看着张景辰,最终叹了口气:

「饭菜我都打扫乾净了,我给你下面吧?」

张景辰点点头:「行,我要吃手擀的!」

「知道啦,大爷。」

於兰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吃什麽卤子?」

张景辰想都没想:「那必须是辣椒卤肉啊!这还用问?」

於兰嘴角动了动,「等着。」转身进了厨房。

趁於兰在厨房忙活,他打开炕梢那个旧木柜,把黑色帆布包掏出来,塞到柜子最底层,上面压了两件厚厚的旧棉袄和一床不用的棉被。

然後锁上柜门,把钥匙揣进了贴身的内兜,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他心里盘算着:这笔钱暂时不能动,主要是这笔钱太扎眼了。

佳市的案子风头正紧,万一露了马脚後果不堪设想。

等风头彻底过了,先把欠父亲的八千块还上。剩下的,慢慢往生意里填。

他锁好柜子,洗漱,换了一身衣服,抱着孩子在屋里踱步。

小家伙在他怀里动了动,睁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小手乱抓,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跟他说话。

张景辰低头看着儿子,然後用鼻子蹭了蹭他的鼻尖:「叫爸爸……」

小家伙的眉眼越来越像於兰,眼睛又大又亮,鼻梁随他,挺翘,皮肤白白嫩嫩的。

他忽然一阵後怕,要是自己在佳市回不来了,这.……

咦.……刚想个开头,他就不敢再往下想了。

以後可得稳一点!

小家伙打了个哈欠,小嘴张得圆圆的。

张景辰把他往上托了托,轻轻拍着他的背,哼起了不成调的摇篮曲——

「小孩儿小孩儿你别愁,爸爸给你盖大楼……」

「面条来咯!」

於兰端着一大碗面条走进来,面条擀得薄厚均匀,筋道透亮。

上面浇着油亮亮的辣椒肉卤子,撒了葱花,还卧了一个荷包蛋。旁边一小碟自家腌的琥珀色糖蒜。

张景辰把孩子轻轻放回摇篮里,掖好小被子。

俩人刚坐下拿起筷子,就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还有张小雨脆生生的喊声:

「二婶!我又来看我小弟了。」

王桂芬扶着五个月的肚子走了进来,红光满面,气色极好。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毛衫,衣服料子挺括,一看就不是供销社的大路货。

「老二,你在家呢?啥时候回来的?」

王桂芬看见了张景辰额头的纱布,惊讶道,「哎哟,你这额头咋了?让人打了啊?」

张景辰把之前的说辞又说了一遍。

王桂芬啧啧两声,手扶着腰,慢慢在炕沿上坐下来:

「这跑车的活儿也太危险了,卸个货都能把头砸了?还好当初没让你大哥跟着你干,不然我这心都得操碎了。」

没等张景辰和於兰说话,院里的张景军进屋就喊:「让你叫个人怎麽这麽费劲呢?」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仿军服,领口扣得板板正正,袖口还别着两颗金色的袖扣。

张景辰认得,那是百货大楼新到的上海货,一对就要五块钱。

大哥以前最舍不得打扮,现在也知道收拾自己了。

来到门口,看见张景辰额头的纱布,张景军眉头皱起来:「老二也在家呢!你这咋弄的?」

听说是卸货砸的,他沉默了一下。

拉过一把凳子,在张景辰对面坐下,声音沉了沉:「你这车跑的,我天天跟着提心吊胆的。

要不……别干了,到时候把车卖了,咱哥俩再支个店儿,不比你现在这样强?」

张景辰摇摇头:「你们那店也刚有起色,先稳一稳吧。我这目前挺好的……以後注意点儿就行了。」

张景军点点头没再劝。他知道这个弟弟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现在不用多说什麽,等他把摊子铺开再说。

张景军说:「走呗,去我那儿喝点儿?」

「不了大哥,大夫不让喝酒。而且我这身上跟散架了似的,不想动了。」张景辰说道。

张景军点点头,「那行吧。」

张小雨早就跑到摇篮边,趴在边上,用小手指轻轻戳着小家伙的脸蛋:「弟弟,弟弟,叫姐姐。」

大发被戳醒了,也不哭,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小手还想去抓她的手指。

张小雨高兴了,回头喊:「妈!弟弟看我呢!」

「小雨,走了,回家了。」王桂芬招呼道,「让你二叔二婶吃饭。」

「我不走!」张小雨撅着嘴,「我要看弟弟!我要跟弟弟玩!」

张景军笑着把她抱起来:「弟弟要吃饭睡觉了。明天再来看弟弟,好不好?」

「真的?」张小雨眼睛一亮。

「真的。」

张小雨这才不闹了,趴在张景军的肩膀上,走到门口还回头喊:

「弟弟!姐姐明天还来看你!给你带糖吃!」

三人走了,屋里只剩下一家三口。

面条还冒着热气,油亮亮的辣椒肉卤子在灯光下泛着光。

於兰把糖蒜往他那边推了推,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哥还是惦记你的。」

张景辰低头吃面,没说话。

他提了秃噜地吃了大半碗,忽然放下筷子,感慨地说:「这几天在外头,就想这口呢。」

於兰想到什麽,耳根有些红:「我下面好吃麽?」

「好吃。」张景辰坏坏笑了笑,「吃一辈子都吃不够。」

「小馋猫。」

吃完饭,於兰收拾完碗筷,又给张景辰的伤口重新消了毒,换了乾净的纱布。

夜深了。

小家伙躺在二人中间,睡得正香。

於兰侧躺,面对着张景辰,轻轻地拍着孩子。

张景辰靠在炕头,没有睡意。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於兰的背上,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

可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炕梢那个旧木柜。

张景辰深呼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喜悦,提醒自己:钱这东西,来得太快不是什麽好事。

「你怎麽了?头还疼麽?」於兰察觉到他有点儿不对劲儿。

张景辰忽然开口:「媳妇,如果你发财了,能去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你最想去哪儿?」

於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看着张景辰,沉默了几秒,然後轻声问:「你在哪儿?」

「嗯?」张景辰愣了一下。

随即,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瞬间传遍了全身。

他伸手把於兰抱进怀里。

於兰闷声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

翌日,

天刚亮,张景辰就爬起来了。

於兰还在睡着,昨晚孩子半夜醒了两回,把她折腾得够呛。

张景辰随便对付了一口,然後把早饭放在锅里,洗了把脸,就出门了。

大解放停在院门口,张景辰掀开帆布,检查一圈,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後,发动汽车,慢慢开到了货主指定的日杂仓库门口。

几个装卸工早就等着了,看见他的车来了,麻利地爬上车斗。

肥皂都是成箱的,不沉,也好卸,几个装卸工小半个钟头就卸完了。

张景辰站在车旁,看着装卸工把最後一箱肥皂搬进去,下意识地转头喊了一声:

「久波,去财务室算帐。」喊完之後,半天没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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