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头翻江倒海的——之前孙久波分家出去，他心里还有点疙瘩，觉得这小子打他的脸了。

现在这麽一看……这家算是分对了！

甚至有点分晚了.……

他才跟着张景辰干多久？三月？半年？

现在连卡车都混上了！那要是早点儿分，这会儿不得.……

「爸。」孙久波开口了，「中午多做几个菜，把大哥三弟他们都叫回来，一起吃个饭。」

「行行行！」孙父赶紧点头，「你三弟在西屋呢！我让他去喊你大哥。」

孙父站起来，走到西屋，推开门：「久斌！起了没？」

孙久斌从炕上趴起来，整个人跟变了个人似的。

胡子拉碴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头发一看就好几天没洗，一点精神都没有。

「爸，咋了？」孙久斌揉了揉眼睛，显然是刚睡醒。

「你二哥买新车了，还带了个对象回来！」

孙父催促道：「你赶紧去你大哥家，叫他俩中午来家吃饭！快点儿！」

孙久斌愣了一下，伸着脖子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透过窗户看见了那台墨绿色的大解放。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显然是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孙父显然也知道他在想什麽，沉声道：「都是一家人，没啥过不去的坎儿。

一会儿跟你二哥认个错！听话！」

孙久斌低着头，闷声说了句「知道了」，推门出去了。

孙久波隔着窗户，看着他佝偻的背影，问孙母：「妈，老三那买卖最近咋样了？」

孙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别提了，跟那个王小美黄了。」

「黄了？」孙久波一愣。

「嗯，前段时间就黄了。」孙母面色难看，「那丫头跟她哥就不是啥好东西。

哄着久斌投了五六百进去，结果久斌就要回来一百多，还把他从那个买卖里踢了出来。」

「剩下的钱呢？」

「久斌去找她，结果王小美他哥翻脸不认人，说合作有风险，愿赌就要服输！

还说他们也赔了不少，要钱没有，只能拿货顶帐！」

「那破些衣服狗都不要！」孙久波冷笑了一声：「我当初就说那丫头不靠谱，可惜没人听。」

「谁说不是呢？」

孙母叹了口气，点点头：「老三不听，你爸也跟他一条心，非觉得那买卖能行。

现在好了！钱没了，人也没了，整天就窝在家里.……」

孙父在旁边抽着烟，一声不吭。

孙久波也没再说话，端起茶缸子摇了摇，刚要起身，旁边儿的殷芳芳就拿起暖壶，给他添水。

孙久波冲她津津鼻子，殷芳芳冲她挤挤眼。

快到中午的时候，老三领着孙久林两口子来了。

二人到门口，看见了那台大解放。

大嫂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拽着孙久林的袖子，压低声音：「真是新车！

老二这下真好起来了！一会儿进屋说点儿好听的！听见没。」

孙久林脸色有点复杂。

他比孙久波大五岁，在厂里干了快十年，一个月才挣那点死工资。

老二分家出去才多久，就混成这样了？

两个人进了屋，大嫂脸上的笑比谁都灿烂：「老二回来了！哎呦，这是你对象吧？可真俊啊！」

殷芳芳坐在炕上，面色矜持。

大嫂凑过去，拉着殷芳芳的手，亲热得跟亲姐妹似的：「你叫芳芳是吧？

我是大嫂，以後有啥事就来找大嫂啊！」

「好！」殷芳芳客客气气地点点头。

孙久林坐在孙久波旁边，递了根烟过去：「老二，那车真是张景辰送你的？」

「嗯。」孙久波接过烟，点着了。

「多少钱啊？」

「具体不知道，怎麽也得个三四千。」

孙久林听得是倒吸一口凉气。

大嫂在旁边听着，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开口了：「老二，你现在是发达了。

你看老三现在这样……要不，你带带他？」

孙久波弹了弹菸灰，看都没看她一眼。

这时候，孙久斌低着头走进来，看见孙久波，嘴唇动了动，喊了一声：「二哥。」

孙久波「嗯」了一声，没多说什麽。

「开饭！」

「我去帮忙。」殷芳芳赶紧往外走。

「我也去！」大嫂紧随其後。

没一会儿，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孙母端上来六个菜，有鱼有肉，算是大席面了。

孙父端起酒杯：「来，都满上！今天老二带对象回来了，高兴！」

「对对对，久波还买车了呢。恭喜！」

几个人碰了一杯，众人都刻意压低了杯口。

三轮酒下肚，

大嫂旧事重提：「老三啊，我和你大哥最近用钱的地方多啊。你大哥年前借你那做买卖的钱，能先还了不？」

孙久斌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支支吾吾，「我……」

孙父叹了口气，刚要开口。

孙久波放下筷子，看了大哥一眼：「大哥，你啥意思？

咱哥们儿之间的事儿，你说句话就行，别老让大嫂在中间传话！」

这话的意思过於直白，让大嫂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老大看了看一脸淡然的孙久波，又看了看自家的媳妇，「哎……老二，你没孩子你不知道啊。

这孩子花销太大了，我和你嫂子也是没办法了。

要不，这钱你替老三……」

孙久波没搭理她的话茬，看向老三孙久斌：「一百有麽？」

孙父赶紧替他说：「有有有！他要回来一百多呢！」

孙久波平静地跟父亲说：「让他自己说！」

「.……」

「有……」孙久斌长出口气。

「那就先还大哥一百！剩下的过三月再还。」

孙久波抬了抬下巴，一锤定音：「去拿钱吧。」

一桌子人都看着他。

孙久斌深吸一口气，起身回到西屋，没一会儿，攥着一遝钱放到大嫂桌边儿。

「剩下的钱，我过几个月还。」

大嫂赶紧把钱收起来：「哎，知道你也不容易，剩下的不急。

这钱我就先收下了，你也理解一下！」

「嗯！」孙久斌没再说什麽，闷头回到自己的座位。

孙久波放下筷子，声音不大，「我说个事儿。」桌上的人都赶紧跟着放下了筷子。

桌上鸦雀无声。

他说：「我打算这几个月攒点钱，然後趁着天暖和，把家里房子翻新一下。

虽然我和大哥搬出去了，但这也是咱们从小住到大的地方。

我没别的意思。就一句话：咱哥仨，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力！

这话没毛病吧？」

老大痛快地点头：「没毛病！」

老三也点头：「行！」

孙父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老二……」

「爸。」孙久波看着他，「你养我小，我养你老，这是应该的。别的就不说了。」

孙父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举起了手里的酒杯。

父子二人碰了一杯，有点儿杯酒释怀的味道。

孙久斌坐在一旁，低着头，他心里头憋屈，想走，但腿像灌了铅一样。

他想开口求二哥带他一把，可到嘴边的话怎麽都说不出口。

大嫂这会儿端起酒杯冲殷芳芳笑：「芳芳啊，来，大嫂敬你一杯！」

「谢谢嫂子，我不会喝酒。」

「没事儿没事儿，那就喝饮料。这有『香槟』。」

殷芳芳端起杯子，小抿了一口，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吃完饭，

孙久波跟众人打了招呼，带着殷芳芳上了车。

「慢点儿开！」

「没事儿常回来看看！」

「老二好好干，以後你大哥还得借你光呢。」

看着一家人格外热情的态度，孙久波笑了——人生巅峰的感觉，不外如此。

大解放缓缓启动，

殷芳芳撇了撇嘴：「你大哥大嫂也真是的，还想把你弟弟欠的钱，转到你头上？」

孙久波目视前方，没吭声。

「你爸也偏心，之前光向着你三弟，现在看你混好了，才想起你来。」

孙久波还是没吭声。

殷芳芳见他没有反驳，觉得自己说到他心坎里去了，声音更大了：

「你弟弟那些破事你就别管了。你管好自己就行。

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好几千，咱俩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孙久波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这话没毛病！」

「嘿嘿，终於有笑模样了。」

「真会逗我开心！赏~~」孙久波憨憨一笑。

殷芳芳靠过来，声音甜得发腻：「真的？你对我真好！

那等你有钱了，给我买个金耳钉呗？不用太大，一丢丢就行！

我那些小姐妹都有，就我没有。」

「行！」孙久波笑了笑。

「还有，我想买件小裙子，百货大楼里的，二三十的就行。」

「没问题。」孙久波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殷芳芳更高兴了，撒娇道：「你最好啦！那咱一会儿去百货大楼呗？

我想买块布料，回家给你做个椅套。你看你这车里光秃秃的，多不好看。」

「行，这就去。」孙久波把车往百货大楼的方向开。

路过一条街的时候，他忽然踩了刹车。

路边，於兰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布兜子，正往前走着。

「嫂子！你去哪儿？」孙久波摇下车窗喊了一声。

於兰停下来，看见是他，笑了：「久波，真巧啊！我去你二哥爸妈家！」

孙久波赶紧下车，「嫂子上车，我捎你一段。」

於兰摆了摆手：「不用不用，这马上到了。」

她往车里看了一眼，看见了副驾驶上的殷芳芳，「这位是……」

孙久波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对象，叫芳芳。」

於兰皱了皱眉，想起了尹珍，但眼下也不是问这事儿的场合。

她大大方方地冲殷芳芳招招手：「你好芳芳！有空来家里玩啊！」

殷芳芳也笑了笑，客客气气地点头。

「嫂子，真不用我送？」孙久波又问。

「真不用，你忙你的去吧。」

「我走啦。」於兰说完，拎着东西走了。

孙久波回到车上，发动车，刚开出几十米，殷芳芳忽然开口了：「这就是张景辰的媳妇啊？」

「嗯，是我二嫂，咋了。」

殷芳芳撇了撇嘴：「人除了白点，长得挺一般的嘛！跟我们胡燕差远了。

你二哥这眼光真不咋地！放着燕子那麽好的女人不要，找这麽个玩……」

孙久波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猛地踩下刹车。

「嘎吱——」

殷芳芳没抓住，整个人往前一扑，脑袋差点撞上挡风玻璃。

「你干啥啊？」殷芳芳一下就火了。

孙久波盯着她，声音冰冷：「下车！」

「啥？」殷芳芳愣住了，一脸不可置信。

「我让你下车！」

殷芳芳瞪大眼睛：「你疯了？我说啥了？你就撵我下车？」

孙久波转过头来，盯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说谁都行，就是不能说我二哥二嫂！

胡燕她也配跟我二嫂比？」

孙久波指着车门：「下去！」

殷芳芳的嘴张了张，看见孙久波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

她认识孙久波这麽久，头一回见他这个表情。

刚才说他亲哥亲嫂子，都没见他这麽生气。这会儿就说了一句於兰，他就炸了。

殷芳芳心里有点发毛，但她也是个要面子的人，这会儿被撵下车，脸上挂不住。

她咬了咬牙，赌气地推开车门：「你忘了当初怎麽追我的了，是吧？

你就这麽对我！你别後悔！」

孙久波没理她。

殷芳芳下了车，把车门「砰」地一摔。

孙久波挂上档，一脚油门，卡车轰隆隆地开走了。

殷芳芳站在路边，看着那台大解放越开越远，气得直跺脚：「孙久波！你有本事以後别来找我！」

卡车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殷芳芳站在原地，风吹得她头发乱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路上有几个行人回头看她，她更臊得慌了。

「孙久波，你个王八蛋！」

她又骂了一句，可骂完之後，心里忽然有点慌了。

他不会真不来找自己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