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最好的年代(2 / 2)

「差不多。」

那猪看见有人来,抬起头,拿一双小眼睛看了看他俩,又低下头继续拱土,尾巴还悠闲地甩了两下。

它不知道明天等待它的是什麽。

「这麽大一头猪,能吃完吗?」於兰有点发愁,怕放坏了。

「吃不完就分一分呗。」张景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家分上几斤,让大伙儿都沾沾油星。」

於兰看着那头猪,皱了皱眉。夜风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

毕竟前车之监就摆在那里。

「不会!」

张景辰揽住她的肩膀,手掌覆在她的肩头,带着一股温热。

月光下他们俩的影子合成了一团,「你对别人好,别人才会对你好。再说.……你藏着掖着的,别人就发现不了了麽?」

「也是.……」於兰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再说话。

月亮从云层後头探出头来,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

一夜无话。

……

次日,四月十八号。

阳光正好,春天末尾那种暖融融的日头,照在人身上酥酥的。

派出所门口那两棵杨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几只麻雀在枝头上开着晨会。

张景辰手里拎着个帆布兜子从派出所大门出来,彪子跟在後面。

刚才俩人一起进去,陈公安把那三个贼的笔录拿给张景辰看了,又带他去认了人。

果然如於江所说,就是三个烂赌鬼,欠了一屁股债,听人说张景辰最近发了财,就起了歹心,根本不认识张景辰,也没人指使。

彪子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这仨瘪犊子,真是穷疯了。」

「嗯。」张景辰应了一声。心里却还有一股淡淡的不安。

彪子说:「你要是心里过不去,我查查他仨家在哪儿,带你过去出出气。」

「这倒不用。」张景辰收回思绪,把帆布兜递给彪子,「彪哥,这个给你的。」

彪子接过来打开一看——八盒录像带,封面花花绿绿的,全是港片和武打片。

包底下还有一双皮鞋,黑色,三接头,鋥亮鋥亮的。

「录像带都是新片子,回头你和我大哥分分。」

张景辰说,「皮鞋是我在省城买的,四十四码,你应该能穿吧?」

「能能能,你多大鞋我就多大脚。」

彪子把皮鞋拿在手里仔细看了看,乐了,「三接头?这可是干部鞋。」

「你现在也是干部嘛。」张景辰笑着说,「手里管着那麽多人呢。」

「那还不是借你的光?」

彪子哈哈一笑,把皮鞋和录像带往怀里一搂:「那我不跟你客气了。录像带的钱到时候月底一起算。」

「小问题。」张景辰问,「店里现在怎麽样?」

彪子把烟掐灭,笑得大牙都露出来了:「特别好。」

「没起啥么蛾子吧?」

「那倒没有,就是小打小闹的多。」

张景辰点点头:「那就行,你回去跟大哥说,你俩多培养点儿人,回头机会合适再弄个店。」

「没问题。江哥这几天受伤没去录像厅,他那边的场子都是盛子在看着。」

彪子说:「我没事儿就过去转转,没出什麽岔子。」

「行,这事儿回头细聊。」张景辰点点头。

两人在派出所门口分了手。

彪子拎着帆布兜子往录像厅方向走了,张景辰看着他走远,这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七拐八绕,到了老赵头家,敲了敲门。

「谁啊?」里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赵大爷,是我,张景辰。」

门开了,老赵头穿着一身劳动服,手里拿着个菸袋锅子,看着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你咋来了?真是稀客。」老赵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不是想你了麽。」张景辰笑着进了屋。

「拉倒吧,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老赵头斜了他一眼,「有啥事儿快说吧,说完我还得去农场呢!」

张景辰见状,开门见山:「大爷,我来取那两把五四式。」

老赵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说好了等枪证下来再来取麽?」

张景辰苦笑:「计划有变。」他把自家遭遇跟老赵头说了一遍。

「啧。」

老赵头看了张景辰一眼,没再多说什麽,站起来走到柜子旁,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铁盒子。

打开一看,里头躺着两把五四式手枪,旁边摞着三盒子弹,跟上次张景辰见到的一模一样。

老赵头从铁盒子底下抽出一个红皮小本,往张景辰面前一推:「这是持枪证,都给你俩办好了。」

持枪证?

张景辰一愣。

他拿起那个红皮小本,翻开看了看——上面的照片是他自己,钢印盖得清清楚楚,照片上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张景辰看着老赵头淡然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麽。

「老头,你之前是逗我呢吧?」语气里带着三分埋怨,七分感激。

「你这小子,混熟了是吧?没大没小的!」老赵头顿时一瞪眼,眉毛竖了起来,「不要拿回来!」

「别别别,要要要!」张景辰把持枪证攥在手里,心里一阵感动。

他从兜里掏出一遝钱递过去,「赵叔,这五百块钱你拿着。」

老赵头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之前不是说好了,这枪不要钱,送你了。」

张景辰把钱往桌上放:「那不行。」

「那你把枪还我。」

「那……也不行。」

「我说不要就不要。」老赵头语气很硬,「我只求一件事。」

「你说。」张景辰正襟危坐,像个听训的学生。

「以後要是出了事儿,别把我供出来就行。」

「……哈哈。」老赵头笑起来,把铁盒子往他面前一推,「拿着吧。你跑车走南闯北的,家里又出了那档子事儿,留着防身。

这持枪证上的枪,在队里放着呢,你要是用的话,提前跟我说。」

「好!」张景辰点点头。

老赵头语气缓了下来,意味深长地说:「这东西可以成事儿,也可以败事儿!我希望你能听懂我说的话。」

张景辰点点头:「放心吧大爷,我上有老下有小的,肯定不会冲动。」

「那就好……走吧,我得去农场了!最近我发现那对小娃娃不对劲,我得过去看看到哪一步了。」老赵头一脸着急吃瓜的样子。

张景辰把铁盒子收好,转过身:「对了大爷,今儿下午我家杀猪,您早点来。

顺便把周叔一家也叫上,咱们一起热闹热闹,当休息了。」

「杀头猪?」老赵头眼睛一亮,「有血肠麽?」

「那必须的呀。」

老赵头舔了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我能点个菜麽?」

张景辰笑着问:「当然行,什麽菜?」

「也是血肠,但是得用肥肠灌。」

「啊?那能好吃麽?」张景辰从来没听过这种吃法。

老赵头一脸认真:「这你就不懂了吧,用肥肠灌的血肠嘎嘎香,你就吃去吧!」

「行,这菜必须给你安排上,到时候我也尝尝。」

「成!」老赵头站起来,脸上终於有了笑模样,「你家在哪儿?我得早点儿去。」

张景辰把自家地址告诉了他。

「行,记得给我弄点好酒。」老赵头搓了搓手,「杀猪菜不配好酒,那不是白瞎了麽?」

「没问题!擎好吧!」张景辰果断点头。

从老赵头家出来,两人分开。

张景辰把铁盒子往怀里揣紧,大步往家走去。

拐进自家胡同口,看着眼前的景象,他情不自禁地放慢了脚步。

整个胡同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他家院门口支起了两口大锅,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白蒙蒙的热气蒸起来老高。

七八个汉子正把那头小三百斤的大肥猪往案板上拽,猪嚎得震天响,四条腿乱蹬。

「按住了按住了!别让它跑了!」有人喊着。

「按着呢按着呢!」

「你他妈按的是猪腿吗?你按的是我手!」

「差不多差不多,谁的手不是手?」

一群小孩儿在人群外面钻来钻去,有的手里举着树枝,有的拿着口袋,兴奋得跟过年似的。

有个小小子跑得太快,被地上杀猪褪毛用的木盆绊了一下,啪叽摔了个跟头,抬头哭了两声,看见没人理他,又自己爬起来跑了。

前院当间,黄大娘和王婶子正搬桌子。也不知道是谁家的。

几个妇女蹲在地上洗菜,一边洗一边唠嗑,手里的活计不停,嘴也不停。

胡同的李大爷袖子撸到胳膊根,正磨刀呢,面前摆着三四把刀——剁骨刀、切肉刀、剔骨刀,一字排开。

他拿起一把,拿大拇指试了试刀刃,不满意,又继续磨。

於富和张景才不停地往院子当间搬凳子。

王桂芬躲在一旁指点着江山,一会说这个锅的火大了,一会说那个盆里的酸菜没洗乾净。

整个院子里弥漫着柴火的烟气、猪身上的腥臊味,还有人们发自心底的喜意。

张景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愣了好几秒。

於艳从外面端着一盆切好的酸菜,跟一个婶子走过来,扯着嗓子喊:「姐夫!让让让让,别挡道!」

众人回头看见他,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

「哎呀,东家回来了!」

「感谢张二盛情款待啊!」

「这猪可真肥,一会儿?点儿『油滋啦』得老香了!」

「我家过年都没吃上这麽多肉……」

「好久没开过荤了,今天谁吃主食谁是狗!」

『主屠』李大爷抬头看了张景辰一眼,手上磨刀的动作没停:「张二这猪买得不错,膘够厚,灌血肠肯定香!」

张景才把最後几个凳子放下,擦了把汗走过来:「二哥,东西都准备齐了,嫂子说先摆四桌,你看行麽?」

阳光从偏西的位置打过来,把他家院子照得金灿灿的。

张景辰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就是最好的年代。

邻居之间不用招呼,不用给工钱!你家有事我搭把手,我家杀猪你来吃肉,就这麽简单。

阳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映出这个时代人们简单又纯粹的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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