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为困者计”(2 / 2)

「写完之後,写的人和看的人都觉得,就该这样。」

「就该这样?」

伊芙琳没听懂。

她端着空托盘走出去,临关门前回头看了哥哥一眼。

「别熬太晚。」

「好。」

门关上之後,李察把热牛奶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杯壁烫嘴。

他把杯子搁回去。

桌面上还摊着一张空白稿纸。

他写了第一句。

「矿渣巷东头第三户是个鳏夫,姓伯恩斯。」

「他在码头扛煤,扛了三十一年。」

「去年冬天他咳出血来,没敢去医院。」

从自己和身边人的视角里抽出来後,他发现自己能写的东西其实很多。

为什麽伯恩斯不去医院?

布里斯顿北区的市立医院在河对岸富人区。

乘有轨电车单程两便士,门诊登记费六便士,医生检查另收一先令,後面买药更是持续的放血槽。

这些加起来对威廉士家也算不上小钱,何况一个独居鳏夫。

但钱只是表层。

按照南区码头工会的规矩,连续三天不到早班点名,岗位会被划掉。

划掉後想重新申请,得排到工会候补名单最末尾,重新轮上空缺至少要等三个月。

三个月,对一个六十二岁的人来说,积蓄会被房租和煤炭吃光,面包要赊帐,冬天的羊毛要靠教区捐赠。

隔壁主妇路过院门时,也会用看穷人的眼神往里瞥一下。

李察的笔尖重新落到纸上。

他想起寒假实习时,在惠特康姆翻过的一本破旧册子。

当时麦克尼尔夫人闲聊时随手递给他看,里面有一行小字让他至今记得:

「领取教区救济者,需在登记簿上签字确认无业身份。

连续受领满二十八日者,姓名转入永久档案。」

永久档案是一份卡片簿,蓝色封皮,按教区分列。

一旦上了卡片簿,此人就在劳动力市场上被划掉。

伯恩斯不能上那个簿子。

这就是所谓的「次於资格原则」了。

受救济者必须过得比最底层劳动者更差,否则没人愿意去做最苦最累的工作。

这一条原则被堂堂正正写在《济贫法》的法案解释条文上,连掩饰都不带的。

整套济贫制度,真正目标就是去维持住这些廉价劳动力,不能让他们停下来。

让咳血的人不敢看病;

得病的人不敢停工;

停工的人不敢登记;

登记的人回不到劳动力市场。

在这套机器自己的目标上,它运转得非常成功。

整个机制咬合得严丝合缝,每一道流程都有名字。

济贫法、永久档案、工役制度,每道流程在白纸黑字上都写着「为困者计」。

可整套系统转起来之後,困者只能往下走,不能往上爬。

楼下传来妹妹的声音,她正在和母亲商量明天要不要去市集买黄油。

李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下一段,他想写救济院。

布里斯顿北区救济院位於莫尔顿街尽头,三层灰砖楼,铁门常年半掩。

门口有一块铜牌,刻着「贫者之家·一八六七年立」。

去年路过一次,他能看见门口排队的人。

队伍里大部分是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两个看上去有残疾的中年男人。

李察当时没有多看。

可现在他想了起来,队伍里没有一个身体完整的男性。

按规定,无残疾男性进救济院後,每天必须参与「工役」,拆麻绳、敲石头、清扫公共道路。

工役没有报酬,只换两顿饭和一张床。

李察把这一层关系写在稿纸边上,连了一个箭头到主文段落。

伯恩斯的故事,从神秘侧的角度看,不单纯是社会问题。

一个被绝望和怨恨压垮的人如果自身有潜在回路,死亡後有概率化为游魂,无回路也会留下殁声。

殁声聚集多了,附近会出现各类轻微异常:屋内回响、夜半敲窗、睡觉做噩梦。

如果某片区域殁声密度持续上升,邪物就会被吸引过来,因为殁声是它们最喜欢的食物。

李察突然想到,工业革命以来,工业城市的殁声密度每年都在升高。

分驻办工作量翻倍,不仅是帷幕本身在变薄,还因为底层人口死亡密度在变高。

每多一个伯恩斯独自咽气在木板床上,分驻办下一年的加固预算就要多增加。

温特沃斯之前抱怨过预算紧张,老比格抱怨过附魔弹成本上升,菲尔德上尉抱怨过北方各地外勤任务量比五年前翻了一倍。

所有人都在抱怨帐面上的数字,可没有人去算帐的源头。

李察没往稿纸上写太多。

帷幕後的事情不能放进表世界杂志,但骨架可以留下,等找到合适语言再披一层皮。

骨架是一个独居老人之所以咳到吐血也不去医院,是因为整套制度专门设计来防止他停下来;

制度让他不停下来,是因为停下来的人会变成负担;

可他不停下来的代价,是哪一天突然倒在码头石阶上,最後一口气吐进河水里。

最後那一口气是会发出声音的,只是表世界的人听不见。

煤矿主、纺织厂主从压榨里赚到的钱进了私人帐户。

殁声泄漏引出邪物後,清理的帐单算到国家支出上,由全体纳税人分摊。

再说了,这还能让分驻办预算每年一直涨。

如果伯恩斯们都过上了体面日子;

如果在工业区的夜里,不再有人独自咽下最後一口气;

殁声会减少,邪物会变稀。

老比格薪水会跟着砍,菲尔德上尉的外勤津贴会跟着砍。

阿什福德家在帝都的排序会被进一步压低。

整个神秘侧体系,其实都是这套不公的受益者。

哪怕是被动受益者。

李察想到这里,从鼻腔里轻轻吸了一口气。

学者钻研再深,碰不动工厂主帐本上每个月的利润;

猎手斧子再快,劈不开议院那些老爷们的脑袋瓜子;

帷幕後那麽多了不起的力量,到了真正源头面前,全都使不上劲。

至於大精通和以上的某些高位者,或许自己也在这个制度中受益?

李察不敢再往深的地方推测,他的灵感已经开始预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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