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选骨织衣(2 / 2)

李察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最上头那四句套语,李察认得。

「以橡为骨。」

「以雾为衣。」

「以血为契。」

「以水为答。」

「这四句是凯尔特祭祀的'四象'结构。」

赫顿先生在稿纸边缘画了一个十字。

「橡树对应骨架,是被祭祀对象的实体载体。」

「雾对应表皮,是被祭祀对象在帷幕这一面的形态。」

「血对应契约,是祭祀者和被祭祀对象之间达成约定的媒介。」

「水对应回应,是被祭祀对象从帷幕那一边给出答覆的媒介。」

「四象齐备,整个仪式结构才完整。」

李察一边听一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做注。

套语之後,紧接着破译的是仪式第一步——选骨。

这一段在羊皮卷上占了整整一栏,在青铜片背面也有对应记述。

两份样本一对照,李察大致能拚出整段轮廓。

但拚到细节的时候,他被一组反覆出现的符号挡住了。

「先生。」

「嗯?」

「这一组符号。」李察的指尖在稿纸上点了一下:「在羊皮卷上出现了七次,在青铜片上出现了五次。」

「嗯。」

「它在每一次出现的时候,前後的句意都不太一样。」

赫顿先生过来看了一眼。

「你怎麽读它?」

「我读到'选取',但每一次'选取'的对象不同。」

「接着读。」

李察重新埋头。

破到第六次的时候,他忽然停笔。

「……不是'选取'。」

「嗯?」

「是'认领'。」

赫顿先生在他身後很欣慰。

「你做这些,比我当年快。」

「凯尔特祭司会在仪式开始前一个月,进入森林,选一棵橡树作为本次仪式的骨架载体。」

李察一边写一边讲:

「'认领'之後,从那一天起,这一棵橡树就被划归到仪式当中了。」

「嗯。」

「选橡树的标准在下一段。」

李察接着往下破。

接下来那一栏比上一栏好破,符号结构标准,几乎没有变体。

「树龄不少於一百年。」

「树身上,不能有任何生物斗争留下的伤痕。」

「树底下三十英尺内,不能有蚂蚁巢和其它高等社会性昆虫的活动迹象。」

「树根下方的泥土挖开後,必须能渗出一股带土腥味的水汽。」

李察把这四条抄完,停下来看了一眼自己的引路人。

「最後一条……是水脉的标志?」

「嗯。」赫顿先生颔首:「地下三尺以内有水脉,土壤会在被翻开後渗出湿气。

凯尔特祭司相信,只有底下接着水脉的橡树,才能'听见'帷幕那一边的回应。」

「他们怎麽知道的?」

「试出来的。」赫顿先生说得轻描淡写:

「没有水脉的橡树被他们试过几次,仪式失败,失败的代价是整个部落第二年遭灾。」

李察默然无语。

「接着往下。」赫顿先生没让他在这一段上停留太久。

选橡树後的步骤,李察停下来,继续阐述。

「这一段……我读到的是'记录'。」

「记录什麽?」

「记录死亡。」

李察把笔搁下。

「从认领那天起,这一棵橡树自身的以太流动开始向祭祀方向偏转。」

「偏转的方向是从'生长'转向'记录'。」

「它要记录的,是接下来一个月里,这片森林里所有发生过的死亡。」

赫顿先生在旁边没有说话。

李察的手指压在稿纸上。

「每一只被狐狸吃掉的兔子。」

「每一只被鹰叼走的田鼠。」

「每一只在巢里饿死的雏鸟。」

「整片森林的死亡,被这一棵被'认领'的橡树记录下来。」

「被记录的死亡,是这一棵橡树作为'骨架'的容量。」

「等到仪式开始那一天,橡树就被打开,作为整个祭祀的支点。」

李察感到一阵细思极恐。

「……这些仪式环环相扣,很难想像以那时候的环境和条件,他们是怎麽试出来的。」

赫顿先生进行了对比。

「我们今天做封印,要用受过祝福的银带、盐、米酒、迷迭香,一套流程下来,物料成本以镑计。」

「凯尔特祭司不需要任何外购材料。」

「他们用整片森林的死亡,作为仪式的物质基础。」

「仪式当天早晨。」

「……浓烟在祭祀场地里头形成一层雾。

雾的密度由两位辅助祭司用两块大型扇形树皮控制,一边扇风让烟散开,一边压住让烟聚拢。」

「嗯。」

「他们要让雾的浓度始终保持在某个特定的范围内?」

「对。」赫顿先生颔首:「太薄了承不住接下来的咒文,太厚了主祭司自己在里头迷路。」

李察的笔继续往下走。

「第二部的『织衣』,雾形成後,主祭司开始走动。」

「每走一圈,他的手里会撒一把碾碎的草药粉末。」

李察用灵视固住那一组符号。

赫顿先生在旁边接了一句。

「那是凯尔特人的'雾兰'。」

「雾兰?」

「也是以太污染区生长的植物,但比灰蕊草更稀有。」

「盖尔高地北部据说还有几处野生群落,但确切地点除了麦克菲伊教授那一辈的人没有谁说得清。」

李察把这一条记下。

赫顿先生继续讲解。

「雾兰粉末撒进雾里,雾的性质就变了。」

「这一层雾衣,会随着主祭司的咒文,逐渐被'织'出形状。」

「那是被祭祀对象,在帷幕这一面的形态。」

李察的笔停在稿纸上。

骨架搭好,衣物披上。

被祭祀的对象,从帷幕那一边一步一步被「做」出来。

李察破到这一段的时候,胸腔里头光树的叶子轻轻震了一下。

他撤了灵视,定了定神。

办公室外面传来瓦斯灯被人拨亮的「哢哒」声,整条走廊从外向内一盏一盏亮起来。

老先生看了看表。

「今天先到这里,你回去好好整理一下今天破译和自己总结的部分。」

李察把今天的破译稿叠好,搁在桌面正中央。

赫顿先生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只小盒,盒底也铺了盐。

他把那一份破译稿放进盒里,盖好。

「以後每天的稿子都这样存。」

「放您这里?」

「放我这里。」

李察点头。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听见走廊那头清洁工的扫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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