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匣中物(1 / 2)

卖出去之後,第一封谘询信是阿瑞斯的。

这天,灵界信使停在三楼小阅览室那张工作桌上。

蛾自行解体之後,余下一片摺叠的薄纸。

阿瑞斯写得直白,十几行字一气嗬成。

他用李察那门,给自己断臂残端那一段还活着的回路扎了三次。

第一次效果惊人,那一截僵直多日的回路被刷新得活泛了起来。

第二次效果也好,但虚弱期比预期长了将近一倍。

第三次他扎了之後,残端开始发烫。

李察读到这里,皱起了眉头。

发烫不是好事。

他把笔记本翻到自己关於的实验记录那一页。

他自己的数据他记得清楚。

他在自己身上(回路完整、新入者档位)做过十一次实验,每次扎一根针,虚弱期都稳定在两到三分钟。

科尔曼的数据他更熟。

十几次实验,虚弱期从一开始的四十几秒缩到了二十秒左右。

回路虽有断点,可断点外那一截非常饱满,术式损耗能很快被补上。

阿瑞斯的数据……

李察用把三组数据并排画了一张表。

他、科尔曼、阿瑞斯,三种不同的回路状态:完整、断点、残端。

完整回路里头,术式刷新後会「供过於求」。

有断点的回路,术式刷新後「供血流向有去路」。

残端,术式刷新後「供血流向无去路」。

最後一种最危险。

以太被激活之後,在残端那一截空转,转两圈找不到出口,就开始转换成热。

李察立刻提笔回信,立刻让他暂时停用,并想办法把那点淤积以太导出去。

灵界信使从窗缝飘进来,接走信纸,无声散去。

第二封谘询信是涅墨西斯的。

对方那个小精通前辈是「位阶突破失败的废回路」,跟李察母亲的状况略微不一样。

那位小精通猎手,是晋升小精通预选传统的时候,根据家族惯例选了猎月。

但後来发现和自己不太契合,因此在想突破大精通的时候失败。

但这个失败,是一开始准备突破仪式就感觉到不对,自己退了回来。

虽然造成了损伤,但没有这麽严重。

母亲玛格丽特就不一样了。

看那体内炸的满处开花的残余回路,当时或许是最後一刻功亏一篑造成回路险些崩解。

虽然情况不太一样,但这份实验数据同样非常珍贵。

李察用反覆地权衡。

如果自己能够顺势给出一份自己准备已久,但完全没有测试对象的不成熟方案。

有成果的话,他的这份研究可以向前迈进一大步;

出了问题,代价由涅墨西斯家那一位前辈承担。

但想了想,李察还是决定算了。

良心过不去,隐患也太大。

他写了回信,但治疗方案和复查方面写得极其保守。

在末尾,他补了一条:

「施术後,务必在七天内反馈所有体感变化(包括但不限於:呼吸节律、心跳、睡眠、情绪波动、四肢温度感)。」

这是他能为自己母亲争取到的、最便宜的一份临床数据。

哪怕只是一例数据,也比凭空推演强。

他又叠了一层甲:

「另外,我必须提前说明这一术式对『位阶突破失败』这一类回路的处理,目前没有任何成功案例。

如果选择尝试,风险由施术者及被施术者自行承担。」

灵界信使来了又走。

李察靠在桌前,眼神有些发飘。

赫顿先生那一句「学者在体系中地位崇高」,他算是从另一个角度领会到了。

自己一个还没署名的新入者,居然已经能远程指导一个从业者和一个小精通了。

………………

三月中旬。

早春的风开始裹挟寒意,这是今年的一场倒春寒。

自打在主楼後头那间废屋里撞破莉莉安的秘密,到今天半个多月过去了。

从前李察和莉莉安其实说不上几句话。

走廊上点个头,图书馆二楼隔着书架照个面,顶多算「认得」。

可如今,两个人共用着同一张桌子。

桌子右边那一半归李察。

他摊开草稿纸,上头多半是霍兰德先生布置的塔西陀选段,要麽是几页古希腊文的变位练习。

真正压在底下的那些东西,他从不在这张桌子上碰。

莉莉安有底子,以太稍有动静,瞒不过她那双眼睛。

桌子左边那一半归莉莉安。

亚麻布上摆着她新拾来的小东西,镊子、解剖刀、玻璃瓶,样样按毫米的间距码好。

两个人各做各的,谁也不开口。

安静久了,话题自己就冒出来。

这半个多月,他们聊过的东西杂得很。

聊维吉尔,聊奥维德,聊她那本翻得卷了边的《阿尔比恩群岛药用植物图监》;

也聊些历史,聊那些把整个世界都想塞进一本书里的古代博物学家。

礼拜三下午,莉莉安手边一只新捡的红腹灰雀正泡在瓶子里。

她趁着等的工夫,在素描本上头描一段冬青的枝叶。

镊子搁在一边,屋里头只剩铅笔尖在纸上走的沙沙声。

李察从自己那本书里,摸出一枚书签。

是莉莉安去年塞给他的那一枚,厚磅水彩纸做的,上头晕染着一段月桂枝。

「这个。」他把书签搁到桌面正中:「上回你送我的。」

莉莉安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明显有些害羞。

「你怎麽突然……这个我真是随手做的。」

「我一直想问,为什麽是月桂。」李察开口问道。

少女低着头,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因为它好画,叶子形状规整,脉络也清楚。」

李察笑了笑,把书翻到其中一页,聊起了和月桂起源相关的某个故事。

河神的女儿跑不过追求自己的神,又不愿意被追上,就向自己的父亲求救。

她的脚就在泥土里头生了根,手指抽成了枝条,头发变作了叶子。

那位追她的神再也碰不到她了。

神折下一段枝叶,从此把月桂奉为圣树,编成冠冕,戴在胜利者和诗人头上头。

「……她变成了一棵树。」莉莉安轻轻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嗯。」

「那她算是逃掉了吗?」

李察想了想。

「算,也不算。」

「那位神再也碰不到她了,从这一点,她逃掉了。」

「可她也不再是她了。」

莉莉安替他把後半句说了出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天光正好,落在那一段画好的月桂枝上头。

莉莉安把那段月桂枝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倒觉得,这样也挺好。」

「嗯?」

「你想啊。」她的声音轻轻的:「她要是不变成树,那位神追上她,故事就结束了。」

「她变成了树,反倒一直留了下来。」

「几千年了,人们还在画她,还在写她,还把她的叶子编成冠冕戴在头上头。」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