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回甘(月票加更31)(2 / 2)

伊莎贝拉抿了一口自己的柚子茶,眉头舒展开来。

克罗夫特哼了一声。

「好了。」克罗夫特端起自己的杯子,把目光扫向两个学生。

「今天把你们两个叫过来,不是叙闲。」

克罗夫特把目光转向了伊迪丝。

「卡特。」

女孩坐得更直了一些。

「在。」

「你拿到的材料,做完了几份?」

「全做了。」伊迪丝的声音很轻。「但有两份做得不好。」

「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吧。」

接下来就是针对两个人的开小灶时间。

等到差不多都讲完了,克罗夫特这时候开了口。

「你们两个的情况差不多。」

「该做的做了,做不到的地方也标出来了。」

「可咱们今天不光是来讲你们做得怎麽样的。」

他朝格里尔看了一眼。

格里尔清了清嗓子。

「这几天你们上我的课,工业事故和新型薄弱点那一块儿都听过了。」

伊迪丝和李察都点了头。

「那些是表面上的活儿,今天跟你们讲点深一层的。」

「打仗这事。」格里尔把两只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

「报纸上天天提,提了两个月了。」

「你们念书的,多半觉得打仗是猎手的事情,部队的事情,跟做学问的人没多大关系。」

伊迪丝没说话,李察也没出声。

「可你们不知道的是。」格里尔的声音沉下去了。

「仗还没打起来,学者就先忙上了。」

「忙什麽?」李察问。

「封印。」格里尔竖起一根粗指头。

「旧大陆一旦全面开打,死亡密度会在短时间内急剧升高。」

「升高意味着什麽?薄弱点加速恶化,原有的封印维护周期全部作废。」

「有些封印原来一年加固一次就够了,打起仗来恐怕半年就得加固两次。」

「可全帝国能做封印维护的学者和隐秘者就那麽多人。」

克罗夫特接了上来。

「格里尔讲的是大面上的事。」

「具体到你们两个。」

他的指尖点了点桌面。

「战事一起,所有大学的预科和本科都得缩编。

钱和人要往前线倾斜,能留在学院里做学问的名额会被压到最低。」

「留谁不留谁,看的就是你们的表现。」

伊莎贝拉补了一句。

「留下来的人不光是继续读书那麽简单。

留下来的人要一边读书,一边替学院体系做活。」

「很多东西以前是副教授和讲师在做。」

「往後怕是不够了,得让本科生和研究生顶上来。」

格里尔接着说道。

「前两天发下去的那批补充资料,不是随便出的。」

「每一道题的出题方向,都是在模拟将来你们可能接手的那一类任务。」

「行了。」克罗夫特端起杯子。

「研修马上就要结业考核了,後面的路怎麽走,你们自己掂量。」

格里尔第一个站起来。

大胡子拎起外套。

「老克,下回泡茶你少搁一半叶子,我兴许能喝得下去。」

「你要喝淡的去外面茶馆。」克罗夫特摆手。

「我这屋里只有一种浓度。」

格里尔哈哈一笑,朝两个学生点了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他那一走,屋里头立刻宽敞了一倍。

伊莎贝拉也站起来,把保温杯拧好就推门走了。

伊迪丝最後一个站起来,朝克罗夫特微微鞠了一躬便转身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李察和克罗夫特两个人了。

克罗夫特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苦茶。

「坐,喝完再走。」

李察重新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谁也没先开口。

窗外那片老梧桐在暮色里沙沙地响。

克罗夫特喝了一口茶。

「给你讲点事情,免得你觉得我在刻意针对你。」

李察的目光抬起。

「我家里是北方一个小镇上开杂货铺的,勉强算个小买卖人。」

克罗夫特缓缓说着。

「家里供我一直念到大学,靠的是父亲攒了一辈子的本钱。」

「我考上帝都大学那一年,铺子里那点本钱基本算是花光了。」

李察听着,没出声。

「我後头那一段念得很辛苦。」

克罗夫特笑了笑:

「我父亲想让我读法律,那是他认为最有出息的一门。

可我後来被测出来有回路,就自己改主意,转到古典学系。」

「我父亲为这桩事情,跟我整三年没说话。」

李察看了他一眼。

「研究生那一段,我跟过两位导师。」

克罗夫特接着说了下去。

「头一位是讲史学的老学究,跟着他熬到博士毕业。

第二位是讲铭文学的小精通,我那时候已经过了从业者门槛,跟着他是想更进一步。」

「小精通门槛前,我蹲了七年。」

「七年?」

「七年。」克罗夫特又喝了一口那杯苦茶。

「第一次宣誓仪式失败了一次,第二次才过去了。」

李察看着对方花白的头发。

第一次宣誓失败,按小姨後来和自己说过的,灵魂一部分要从署名奇物里被白白浪费掉。

那是绝对的元气大伤。

「按规矩,我应当走不上去了。」

克罗夫特扶了扶茶杯:「第一次失败後,整两年我连床都下不来。」

「导师替我兜了一把。」

「什麽兜法?」李察想到了母亲的情况,赶紧问道。

「他用他自己的余量,把我那一次半残的署名补了一截。「

「我才能站上去第二次。」

「……那位导师呢?」

「过世了。」克罗夫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淡。

「他替我签下了那一次的余债,从那以後再没养回来,没撑到我升副教授那一年。」

教室外廊上传来几下脚步声,又远了。

李察握着那杯还没喝完的苦茶,没出声。

「我没什麽人托举。」

克罗夫特盯着李察。

「导师过世後我自己一个人撑着,在古典学系里熬到了副教授。

再往上的门,对我永远是关着的。」

「民俗这一行,在学院里是最不入流的。」

他的目光朝窗外那一片梧桐看了一眼。

「我教民俗,是因为别的科都不让我教。」

李察听到这一句,明白为什麽第一周课程全部是对方来上了。

「我教了十几年。」克罗夫特摇了摇头。

「年年带研修,年年带预科。

手里过的学生不少,其中差不多有一半是被推荐进来的世家子弟。」

「我对那些少爷小姐没什麽兴致。」

他喝了一口茶。

「因为他们将来好坏都有人兜底。」

「他们读得好,有人替他们铺路。

读得不好,还是有人替他们铺路。」

「但我看到一些自己很努力,并且也有潜力的……」克罗夫特盯着他:「我会用自己的方法去帮帮他们。」

所以第一周才给自己挑刺,以及把自己和伊迪丝叫来开小灶。

「威廉士。」克罗夫特把茶杯搁了下来。

「你的能力和努力,这些天我全都看在眼里。

你确实配得上你所在的位置,也对得起身後一直在托举你的人。」

「努力往前吧,或许你的起点就是我的天花板。」

李察点点头,把杯子里剩下的苦茶喝完。

确实苦。

可苦的底下,有一股回甘极轻地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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