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开馆日(月票加更37-38)(1 / 2)

清晨,帝都放了晴。

阿尔比恩博物馆那一排埃勾斯式的立柱底下,宽石阶从顶上一级一级铺到街面。

铺到尽头还嫌不够,又被一条排得老长的人龙顺着栏杆往前拖。

天才蒙蒙亮,队尾就已经排到了隔壁那条街的拐角。

戴高顶礼帽的绅士、提着食篮的女士、被父母牵在手里揉眼睛的小孩……挤挤挨挨,一律朝着那扇还没开的青铜大门张望。

报纸把这事炒了足足一个月。

《史上最大一批黑土河流域古物运抵帝都》

几乎每一份晨报都占了大半个版面。

法老时代的木乃伊、千年古墓里起出的祭司权杖、鎏金的彩绘面具……

这些字眼,对成天被煤烟和汽笛喂养的工业帝国来说,新鲜得像沙漠里刮来的一阵风。

李察从侧门进去的时候,那条人龙正被维持秩序的警员一段一段地往前放。

侧门是给馆方和他们这二十个临时讲解员留的。

二十个研修生陆陆续续到齐,在一间临时休息室里候着。

蒙塔古来得不早不晚,那一身从容在哪儿都不会变样;

凯萨琳抱着胳膊立在窗边,看外面那条人龙;

伊迪丝缩在最里,怀里照旧抱着她那本从不离身的书。

负责领他们的,还是彭德尔顿。

他清了清嗓子,旁边站着一位馆方的先生,一脸公事公办。

「诸位。」彭德尔顿开了头。

「今日的工作,馆方那边给诸位讲过一遍了,我还得再罗嗦一句。」

「白天,诸位是这座博物馆的临时讲解员。」

「九点开门到下午五点闭馆,这几个钟头里,进来的男女老少都是花了钱、排了队的。

诸位带着他们讲,讲得用不用心,有没有把客人招呼周到,馆方都有人看着,事後要留档在案的。」

「留档」这词一出来,几个原本还吊儿郎当的贵族子弟,脊背都直了直。

这一份档案,会跟着他们的名字进古典学系的卷宗。

研修的成绩定了,可往後导师挑学生、学院派活计,这些零零碎碎的记号,谁也说不准哪一天就被人翻出来看一眼。

「至於真东西。」

这位先生接了过去。

「诸位白天讲解用的这些器物。」

他朝身後那几间展厅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都是复刻品。」

休息室里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照着真品一比一做的。」馆方先生说得平平淡淡。

「连出土时候沾上的土锈、几千年压出来的裂纹、彩绘剥落的茬口……全仿得分毫不差。

诸位讲解的时候只管照着真品讲,不用担心讲错了对不上。」

「真品呢?」有人问。

「锁在底下的封闭库房里。」馆方先生答。

「等闭了馆,客人都散尽了,才轮到诸位下去见真东西。」

「那才是诸位今日真正的实践。」彭德尔顿补了一句:「白天是热身,晚上是正餐。」

李察听着,心里有了底。

馆方把这一件工作派给古典学系的研修生,图的是个两全。

黑土河大展闹出这麽大动静,周末进来的客人没个上万也有大几千,光靠馆里那几个老讲解员根本招呼不过来。

正好拿这二十个最高学府的学生顶上,对外也是一块响当当的招牌。

这些研修生白天替馆方卖力气,晚上馆方就放他们下库房见真东西。

各取所需。

分派站点的时候,李察被排到了放黑土河文物的主厅。

主厅是这回大展的台柱子,人流也最密。

把自己摆在主厅,多少是带点看重的意思。

趁着还没开门,李察先在自己那一片展厅里走了一圈。

主厅极大,穹顶高的得搭梯子才能擦灰。

进门正中,蹲着一尊两人多高的狮身人面像。

灰黑石材,残了半边鼻子,蹲踞姿态压得人不敢高声。

两侧顺着墙根,是一排一排齐胸高的玻璃柜。

鎏金彩绘面具,绿釉小人像,刻满了鸟兽虫鱼的石碑,盖板半开的彩绘木棺……

展厅最里,单独辟出一个带护栏的高台。

台上斜架着一支祭司权杖,杖头是圣?的形状。

那支权杖,就是报纸上吹得天花乱坠的镇展之宝。

只可惜,是假的。

李察一边踱着步子,一边把灵感顺着玻璃柜一路抚过去。

整间主厅从那尊狮身人面像,到那支圣?权杖,没有半点以太的回响。

乾乾净净,全是死的。

他心里先松了一口气。

倘若这些都是真品,那便是一整厅的高等奇物。

光是在这麽一片以太场里站上一整天,他这副刚过从业者门槛的底子,怕是要被压得够呛。

眼下既是复刻品,他白天只管老老实实地上班。

等到五点钟闭了馆,下了库房,才轮到真东西。

「噔。」

馆里的大钟敲了九下。

那扇青铜大门,被人缓缓推开了。

紧接着,便是脚步声。

先是稀稀拉拉几个,转眼就汇成了一片潮水。

第一拨客人涌进门厅,又顺着指引牌朝各间展厅分流过去。

那一阵嗡嗡的人声,把偌大的博物馆都填满了。

李察站在主厅中央的狮身人面像旁边,看着这座沉睡了一早上的厅子,在转眼间活了过来。

进来的大体分成两拨人。

最前几个,是穿戴最体面的那一类。

礼服笔挺的绅士,挽着同样体面的太太,太太们的裙撑大得几乎要把过道占满。

这一类客人看东西看得慢,腔调端着,偶尔朝玻璃柜里指一指,低声品评两句。

跟在後头的是中等人家。

商铺东家带着手下的管事,事务所文书领着一家老小。

他们趁着礼拜六歇工,特意花了一个先令进来开开眼。

这一类人看得最认真,眼睛瞪得溜圆。

恨不得把每一样东西都刻进脑子里头,回去好跟邻里街坊吹上半个月。

至於那些真正的劳工阶级,根本舍不得花一个先令就为了看点稀奇古怪的古董。

李察身边很快就围拢了一小圈人。

主厅另一头,几个研修生也各自带着客人讲解。

贵族出身的一位,韦德·伯恩,被分在了离主门最近的一处。

他领着一群客人,腔调拿得十足。

可那一身的不耐烦,隔着老远都看得出来。

一个衣裳朴素的妇人怯生生地问他,这只罐子是做什麽用的。

他眼皮都没抬,乾巴巴地报了个名字,便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那妇人讨了个没趣,红着脸,拉着孩子退到了人群外。

伊迪丝那一头。

碾坊扛麻袋的女儿,平日里在研修班上,被那些贵族子弟挤兑得不敢吭声。

可此刻,她蹲在一只玻璃柜前,正给一户人家讲解。

这一家子,多半是第一次踏进这麽气派的地方。

男人的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太太一个劲儿地嘱咐孩子「别乱碰」。

伊迪丝蹲在他们身边,把自己也压得矮矮的。

她跟那两个孩子平视着,一句一句讲得又慢又细。

她讲那只绿釉小人像,讲它从前是怎麽被人放进墓里的,讲得那两个孩子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位讲解员小姐。」那个做铁路的男人忍不住搭了句话:「你……您是帝都大学里的?」

伊迪丝点了点头。

那男人「啧啧」了两声,扭头朝自家太太说:

「听见没有,帝都大学里出来的大人物,肯蹲下来给咱家娃娃讲东西。」

他又转回来,朝伊迪丝郑重其事地脱了脱帽子:

「多谢您了,回头我家这两个臭小子,我得督促他们好好念书。」

伊迪丝的脸一下子红了。

李察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最高学府这一块招牌,哪怕是再粗鄙、再不识字的人,撞见这些念书念到了最顶尖的年轻人,也得「啧啧」地称赞上两声。

李察这边的人群,又厚了一层。

他正讲那一支圣?权杖。

讲到杖头那只圣?,便是黑土河流域掌管文字与计数的智慧之神,名唤透特……

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从人群外圈传了过来。

「劳驾,劳驾,借过一步。」

挤进来的,是个穿戴齐整的中年男人。

一身藏青呢礼服,头顶一顶高顶礼帽,帽檐端端正正压着。

他身後挽着一位同样体面的太太,太太身前立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中年男人一眼瞧见立在主厅当中的李察,脚下钉住了。

「我的天。」他扶了扶帽檐,扭头朝自家太太:「玛蒂尔达,你瞧……是他!」

「哪个他?」妇人顺着丈夫的目光看过来,没看出个所以然。

「火车上那个小先生!」

男人朝李察抬了抬下巴,声音里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上个月我跟你念叨过的,去帝都大学考学的那个!」

李察也听到了,朝男人挥了挥手:「先生,真是好巧。」

「何止是巧!」男人三两步抢上前,险些把挽着他的太太带个趔趄。

「你这小先生,大概早把我忘到脑後去了。

火车上,上个月那一程……克兰,霍勒斯·克兰。」

「克兰先生。」李察接了过来:「我当然记得,您还跟我讲过这一场大展。」

克兰先生一拍巴掌,扭头朝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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