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我这辈子够了(月票加更41-42)(1 / 2)

知道李察要离开帝都了,菲利普斯让僕人捎来一张邀请函。

那邀请函用的是上好牛皮纸,烫金边框,可那一笔花体字写得过於龙飞凤舞。

李察对著辨认了半天,才算把意思看明白:这傢伙请他去自己家里坐坐。

邀请函末了还添了一句:

「带上你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就行,別的什么都不用带,我家什么都有。」

李察把邀请函收进口袋,对著镜子整了整衣领。

阿什福德宅邸的车夫照例送他。

到了地方,李察心里先有了数。

这里宅子一座挨著一座,门廊高阔。

铁艺栏杆上爬著常春藤,那常春藤的根,怕是比李察岁数还大。

这不是新发家的地界。

菲利普斯家的宅子,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尽头。

那是一座灰白色的石砌大楼,四层。

门前一道宽阔的石阶,阶上两根爱奥尼亚式的石柱。

门楣上嵌著一方石雕的家徽:一只展翅的隼,爪下攫著一柄断剑。

李察的脚步,在那家徽底下停了一停。

那地基底下沉淀的东西,瞒不过他的灵感。

这座楼,比阿什福德宅邸还要老上许多。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僕替李察开了门,態度恭谨周到。

「威廉士先生,少爷在四楼等您。」

李察跟著男僕往里走。

墙上一幅幅尺寸惊人的油画,从底下一直掛到顶。

画里多是些猎装打扮的男人,按著猎枪,脚边趴著猎犬。

李察从那些画底下走过,灵视下,他读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些画里的人,画框上都残留著极淡极淡的以太痕跡。

这些痕跡是几代人一点一点留下来的,年深日久。

这一家子的祖辈,每一代都出了不错的猎手。

四楼,是菲利普斯自己的天地。

男僕把门一推,李察一时间都有些大开眼界。

这哪里是少年人的臥房,分明是一座库房。

靠墙一整排的红木玻璃柜,柜子里塞得满满当当。

一架黄铜天象仪,齿轮咬著齿轮;

旁边搁著个木雕面具,黑黢黢的,嘴咧得老大;

再过去,是一整套的鸟类標本,从巴掌大的蜂鸟到展开翅膀有半人高的猛禽,一只挨著一只。

「来了?」

菲利普斯从一堆杂物里探出脑袋。

他正趴在一张大书桌上,桌上摊著个拆开了的怀表,零件撒了一桌子。

「你这是……」李察环顾了一圈:「开博物馆呢?」

「嗐。」菲利普斯把手里镊子一搁,站起身。

「我爸的毛病,见著稀罕物件就走不动道。

买回来又不会玩,全堆我这了。」

他领著李察,在那一柜子一柜子的收藏品里转。

「瞧这个。」他从柜子里捧出一只座钟,钟面上镶著十二个小人。

「海尔维第来的,整点的时候这十二个小人会出来转一圈,每个还吹不一样的號。

我爹花了大价钱,从一个破了產的伯爵手里买的。」

李察凑过去看了看。

那钟做得是精巧,可那十二个小人的漆都掉了好几块,看著有些年头没人养护过了。

「还有这个。」

菲利普斯又拖出来一个长条木匣子,里面躺著一支猎枪。

枪托上镶著银,雕著繁复的藤蔓花纹。

「我爸的宝贝,一支顶得上寻常人家十年的嚼用,能打邪物。」

他拎起来比划了一下,又搁回去:

「可惜我对打猎一点兴致都没有,寧可在屋里读书。」

李察的目光,从那支镶银猎枪上挪开。

屋子最里的角落里,孤零零地立著一只半人高的铁皮柜。

跟屋里那些任人观赏的玻璃柜不一样,这只铁柜是上了锁的。

李察的灵视下,那柜门的缝里有一层很严密的封印。

那封印底下镇著的东西,让他胸骨正后那一棵倒置的光树,叶片轻轻地颤了一下。

「那个別动。」

菲利普斯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那点吊儿郎当难得地收了收。

「我爸带回来的。」

「说是从哪个案子里拿出来的脏东西,锁在那儿,不许我碰。」

「你爸的工作……」李察斟酌著:「听著比较危险。」

「那肯定了。」菲利普斯撇了撇嘴。

「他那个部门专管別人不愿意碰、也不敢碰的。」

「那些信邪教的、走歪路的、拿活人换力气的……出了事,都归他们去收拾。」

拿活人换力气,代价转嫁。

李察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推导过;

在西郊那口不应坑底下,更是亲眼见过。

「收拾完了呢?」李察隨口一问:「出来的这些东西,都放哪儿了?」

「该烧的烧,该封的封。」菲利普斯不以为意。

「剩下些他觉得还有研究价值的,就带回家来。」

他朝楼下抬了抬下巴。

「楼下他自己那间书房,比我这屋子邪门多了。

一整面墙的书,我连门都不让进。」

李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屋子最里那一排书架前。

这一排书架,跟外头那些花里胡哨的收藏不一样。

架子上一排一排的精装书,烫金书脊泛著暗沉的光。

「这才是你自己的东西。」李察看著那些书。

「嗯。」

菲利普斯的语气,第一次认真了几分。

「维吉尔、贺拉斯、卡图卢斯……」

菲利普斯一本一本地报著名字:「这一架子,是我从十岁攒到现在的。」

「难怪你研修的题一道都不做。」李察看著他:「你的书都在这儿了。」

「还是你懂我。」菲利普斯把书插回架子上,哈哈一笑:

「考核是给那些要往上爬的人预备的。

我嘛,有这一架子书,有喝不完的好茶,这辈子就够了。」

他说著,转身要去张罗茶水。

楼底下,突然传来了开门的动静。

不是刚才那个老男僕开门的轻响。

这一次那扇大门是被人一把用力推开的,撞在墙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菲利普斯张罗茶水的手停住了。

李察看见这傢伙脸上那点子懒散,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是我妈回来了。」

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一级一级地往上。

李察循著声音望过去。

一个妇人走上了四楼。

她穿一身深紫丝绒长裙,料子是顶好的,可剪裁极素净,没有一点多余花边。

头髮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綰成个紧实的髻。

她进了屋,目光在满屋子收藏上扫过,最后落在菲利普斯身上。

这妇人,身上有以太。

那以太收得极乾净,可李察坐在近处,瞒不过他被强化后的感知,这是个过了门槛的从业者。

「母亲。」菲利普斯站直了身子:「我有客人。」

那妇人这才转过头去看李察。

她朝李察看过来,那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

「这位是?」

「李察·威廉士。」

菲利普斯介绍著:「我研修时候的同窗,也是这次研修的第二名。」

「研修第二名……」妇人唇角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笑:

「我想起来了,是杰拉德先生的外孙吧,確实是个有出息的年轻人。」

她朝李察微微頷首。

李察站起身,依著礼数回了一礼。

他是个识趣的人。

这屋子里的空气,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桩家事眼看就要在这屋里爆开,他一个外人留在这太碍眼了。

「菲利普斯。」他朝自己的茶友点点头。

「我还得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得搭火车,先告辞了。」

菲利普斯张了张嘴,明显想留他。

可对上他母亲那张脸,那句挽留的话到底没说出口。

「……我送你下去。」

「不用你送。」妇人开口了:「让僕人送他,你留下,我有话要和你说。」

李察跟著那个男僕往楼下走。

临出门,他隱隱约约地听到楼上飘下来一句话。

是那妇人的声音。

不高,可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

「……你父亲在帝都总督察的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他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你心里没数吗?」

门合上了。

李察站在街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石砌大楼。

总督察。

帝都的总督察,是整个帝都神秘侧事务体系里都数得著的人物。

能坐上那个位子的,一般都是大精通猎手。

门厅那一墙的猎装画像,楼里那一桿普尔迪猎枪,还有那个锁著的铁皮柜子……全对上了。

难怪菲利普斯不在乎落不落榜。

他这样的家世,往后就算混个讲师,下面也有人替他兜著。

可也正因这样的家世,他那位母亲才会逼得这么紧。

李察摇摇头,转身朝阿什福德家的马车走去。

………………

门关上的时候,菲利普斯知道今天这一关怕是不好过。

李察那小子精得很,看见气氛不对,跑得比兔子还快。

菲利普斯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个见风使舵的傢伙,可又不能怪他。

换了自己遇著別人家这种场面,也是溜得越快越好。

屋子里,只剩下他和母亲。

母亲就那么立在屋子当中,看著自己的小儿子。

菲利普斯把手揣进口袋里,又抽了出来,不知该往哪儿搁。

在母亲跟前,他那一身天塌下来都不当回事的本事,半点用都使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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