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停着几艘运兵船,烟囱冒着黑烟。
赫顿先生说过的话浮了上来。
「学者不能冲锋,学者能让冲锋的人少死几个。」
他确实让自己身边的难民少死了几个。
但同个夜晚,光隔壁帐篷排里就有四十七个人凭空溺死了。
他蹲在b排的坑里按排水孔的时候,对面也有上百人嘴里正在往外冒水。
那些人死的时候,和他之间只隔了不到五十码。
组规说得很清楚:守好你自己那一段。
他守住了,那五十码以外的声音他也听见了。
李察把苹果核扔进了脚边泥坑里,苹果核在泥水里翻了个身沉了下去。
凯萨琳从仓库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她手里拿着起司和半杯水,还有和他手里一样的苹果,凯萨琳的苹果品相更好些。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凯萨琳把小本子翻开了。
她写了一行字,翻过来给李察看。
「我数的六十几个人,一个都没丢。」
凯萨琳把那一页撕了下来,塞进了起司包装纸里揉成一团,扔进脚边垃圾桶里。
这就是她的「扯平」方式。
爱德蒙从仓库另一头走了过来,手里提着点心盒。
蛋糕早就吃完了,还剩最後一块烤饼乾。
知道凯萨琳不吃别人的东西,他和李察一人一半分了。
玛姬从管线巡护点回来,犹豫了一下,靠爱德蒙这边坐下了。
爱德蒙朝玛姬摊了摊手。
「没了。」
玛姬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烤栗子。
四个人坐在仓库台阶上,各自嘴巴动着。
远处,费舍尔顶着绷带走了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壶热茶,看着这几人排排坐吃东西的样子。
「还有吗?」
「没了!」几人齐声回答。
………………
返程的时候李察刚靠着车窗坐下来,凯萨琳这次不知道为什麽挤到他旁边。
膝盖上摊着那本小本子,一副有什麽话要和他单独说的样子。
整节车厢里除了他们,就只剩几个缩在最前排打盹的平民旅客。
伊迪丝坐在费舍尔後面那一排,靠走道位置。
她把书翻开,却根本读不进去。
玛姬他们坐的是另一个方向的车次。
站台上各自道别的时候玛姬还在揉眼睛,西奥多替她拎着箱子。
李察从背包里掏出水杯,他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
他开始在脑子里思考着这次任务的种种疑点。
营地东半区地基下那套古高卢铭文系统,年代至少追溯到两千年前。
中世纪的人知道,罗马人也知道。
港务局的旧档案里,从1870年代建仓库开始就有记载。
那麽,帝国的神秘侧难道不知道?
不应坑那种小地方的废井都在册子上,春秋各要查一次。
海峡口岸这麽重要的咽喉要道,这种位置的情况怎麽可能不在册子上?
在册子上,就说明有人知道,还批准了把难民营建在那个位置。
还有一件事,十几个巡护小组,每组至少一个资深从业者带队。
c排那个组的组长,砍了二十分钟才反应过来受溺者砍不死。
一个资深猎手碰上了砍不死的灵体,需要二十分钟才能判断出物理攻击无效?
要麽这个组长是个草包,要麽他就是故意的。
如果他是草包,他不可能活到现在。
d排那个组的组长倒是反应快,第一时间就下令撤退了。
撤得乾净利落,人拉出来了,帐篷区拱手让了出去。
让出去之後,受溺者们在空帐篷里排着队憋大招,最後造成了大量伤亡。
f排,蒙塔古一个人撑了十分钟光幕。
这十分钟里,周围的人又在干什麽?
他们在蒙塔古光幕消失之後才把他架走。
光幕消失之前呢?
光幕消失前,他们就这麽看着。
看一个预科生独自维持着整个排区的防线,以太一点一点消耗乾净,看着蒙塔古累瘫。
还有就是增援到达的时间。
凌晨两点五十分,第一批受溺者涌出。
增援把封禁阵激活,大约是凌晨四点左右。
从帝都到福克斯通港,火车最快要两个小时。
就算那几位隐秘者常驻在最近的坎特伯雷分驻办,开车过来也要四十分钟左右。
加上接到消息、集合人员、装载封印设备的时间,不可能来的这麽及时。
实际上,增援力量带了一整套织网传统封禁阵。
这种东西分驻办不会常备,得从更上一级库房调。
只可能是他们早就知道要出事,增援人员原本就在附近待命。
李察把杯子放到窗台上。
水杯里没喝完的水,在火车晃动中微微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