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藏于至深之物(2 / 2)

蛇母七张嘴同时张开了,溶洞里灌满了声音。

和那些一缕一缕渗出来的声音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一千二百年的声音同时被开了闸。

几十代渔民的呼喊,风暴夜里的号子,拉锚的吼声。

有人在桅杆上对着巨浪念诵什麽,念到一半被浪卷进了水里,最後那半截词在水下变成了气泡。

几十代修女的祈祷,日课、晚课、子夜课,有些念得虔诚,有些念得潦草,有几处能听出来念经的人在打瞌睡。

「oeinnáyeralla!」(奥丁将拥有你们的灵魂!)

维京人的战吼,带着船龙骨碾过浅滩的嘎吱声。

「herjaf?er,gefmérsigr!」(众军之父啊,赐我胜利!)

古盎格鲁人的恸哭徘徊在维京战吼间隙里,偶尔从缝隙里冒出来一两声就又被推下水去了。

「enavant!enavant!」

(前进!前进!)

诺曼骑士盔甲碰撞的行进声,马蹄声咚咚作响,化作沉闷的鼓点。

瘟疫年代棺木钉合的敲击声,一下,又一下。

敲击的间隔越来越短,钉棺材的人越来越着急,越来越麻木。

还有某个冬天,有个孩子在溶洞口附近玩耍,笑声回荡了几百年。

所有声音叠在一处,密到了每一个声音的边界都被挤没了。

它们变成了一面由声音砌成的、不断向前推进的墙。

哈维尔顶在了最前面,以太在身前撑开了一道金色光幕。

太阳传统猎手的光幕,在帷幕後能驱散暗域,在物质界就是一面纯粹的以太屏障。

声墙撞上光幕的时候,光幕往後凹了一截。

杰拉德站在哈维尔侧後方,随手摸出一把短匕,匕刃上刻着猎月传统的银符文。

他把短匕横在胸前,刃光一闪,银幕把声墙劈成了两半,打在了後面的洞壁上。

七张嘴全开的那一刻,帷幕翻了。

李察脚下的地面,成了头顶。

溶洞的穹顶,成了脚下。

原本挂在洞顶的钟乳石,一根一根变成倒悬的房屋。

渔民的石头小屋、修道院的尖顶、码头的仓库、教堂的钟楼……

整座惠特比,倒挂在头顶上。

不对,不只一座惠特比,十八世纪的渔村压着七世纪的修道院,维京人的木寨嵌进中世纪的石街。

所有时代的惠特比被这东西吞进肚子里,消化了一半又原样吐了出来。

倒悬的街道上,有人影在走。

有的穿着渔民的油布衣,有的披着修女的黑白长袍,有的裹着维京人的毛皮,腰上别着锈成一团的斧子。

他们在倒悬的城里走来走去,推开一扇又一扇倒悬的门,进一间又一间倒悬的屋。

他们不知道自己死了。

李察仰头看着那片倒悬的城镇,或者是俯视?

凝镜法的静水在他体表铺开,能清晰看见那些人影都在做着自己生前该做的事情。

有一个男孩在倒悬的街道上跑,跑过一栋又一栋倒挂的房子,推开每一扇门,冲进每一间空屋子喊。

「妈!」

他的声音在倒悬的城里荡开,撞在倒挂的墙上又弹回来。

「妈,你在哪?」

他推开下一扇门,屋里是空的,他又跑向下一栋。

海瑟薇在旁边解释。

「那孩子进来才十二天。」

「上个月镇上少了个学徒,家里报了失踪,说是掉海里了。」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肚子里了,这里面的人都不知道。」

蛇母最大的那颗脑袋睁开了眼。

眼珠黄得发浊,瞳孔竖裂成一道刀口,剩下六颗头大小不一,全部环在它周围。

蛇母吸了一口气,整座倒悬的城因为那口气往开始剧烈晃动起来。

最大那颗头抬了起来,第一时间没有去看这些活人。

在它眼里,李察一行人和满洞的钟乳石一样是背景,和垫在世界底下的灰差不多。

它只盯着一个地方——头顶(脚底?)那道裂口。

裂口里正透进来一线活人世界的气息,它要往上爬。

「科尔宾,我们三个给你争时间。」

哈维尔上校把外套甩到了脚边:「你只管仪式。」

上校一发力,皮肤下血管透出金黄的光,一道一道从脖颈爬到手背。

光猛地炸开。

溶洞里没有天然光,这一刻,哈维尔站的那片地方却亮如白昼。

金光泼到了倒悬的街道上,还有蛇母那七颗头颅上。

蛇母的七颗头同时缩了一下,一千二百年活在无光溶洞深处,被这团光一照本能有些畏惧。

哈维尔踩着自己烧命换来的光,冲了上去。

他手里是一柄附魔战斧,以太顺着斧刃走。

劈下去的时候,那道太阳光被压成刃状的白,顺着斧子轨迹斩出去。

正正劈在蛇母最大那颗头的颈侧。

哢嚓一声,被她吞进去还没消化乾净的某个渔民的惨叫,顺着伤口飘进光里被烧化了。

蛇母吃痛,七颗头一齐朝哈维尔咬下来。

最大那颗因为颈部受了创,摆动速度慢了一些。

另外完好的六颗,从六个方向朝他合拢。

以太在蛇母行动间形成了狂暴的风流,死死锁住目标,不让其有躲闪机会。

就在哈维尔要被咬中的刹那,他背後洞壁上凭空浮出了一轮太阳。

李察的灵视一凛,没有去直视。

那明显不是哈维尔自己的力,这是顺着蒙塔古家那条家传术式的管道顶上来的。

那轮小太阳的光泼下来,整个空间的黑暗被烧退了。

七颗咬向哈维尔的蛇头,在光里看清了自己。

七颗头下是一条只剩一层皮的躯体,皮底下是空的。

一千二百年,她吞了那麽多声音和殁声,也在吞着自己。

被光照着,蛇母第一次看见了自己有多虚。

那一瞬的迟疑,够了。

哈维尔又是一斧劈下,斧刃过处,蛇头鳞片被压成了太阳的碎金,一片一片飞起来,又在半空熄成灰。

倒悬的城随着这一斧晃了晃。

有几栋倒挂的房子从穹顶上松脱,坠下来,在半空散成了雾。

小太阳灭了,达人收回了力。

哈维尔趔趄跌落在地,以太循环裂开了一道口子。

男人半跪在地,喘着气却在笑。

「杰拉德,老菲利普斯,该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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