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尾的字迹比开头抖了不少。
兰开夏那边也有一封,来信人说他是曼城以北一个镇子的邮差。
「我这边管它叫gabrielratchets(加百列猎犬)。
它不像你徵集里说的那种蹲在地上看你的黑狗。
它在天上,天黑了以後有时候你在外面走路,能听见头顶上有像雁群过境一样的叫声。
但雁叫是#039嘎嘎嘎#039,均匀的。
这个不一样,它的节奏是三长一短三长一短。
像猎犬在追东西。
那种追猎时候的兴奋劲在里面,声音从一头往另一头跑过去了,跑完了第二天一定有人出事。
不一定是死,但一定是大事。」
李察把几十封信按内容分类,用找规律。
发动,他把这几十桩事从不同角度翻来覆去看。
他把每一封信里的死亡日期,一个一个抄到一张纸上,按时间顺序排开。
排完之後,那些日期就落在了几个特定的夜晚上。
圣诞十二夜、四季斋夜、万圣夜、还有几场大风暴的夜晚。
那几个特定的夜晚,他在预研卢恩符文的时候,隐约扫到过一个词。
狂猎。
北欧传说里,众神之王率领着亡者的队列,在这些特定的夜里出猎。
李察把那张纸叠好,塞进了笔记本。
他去找了小姨。
伊莎贝拉听他把前因後果讲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块,你去找科尔宾。」她说。
「科尔宾副教授?」
「惠特比那次你见过他,卢恩符文是他的本行。」
伊莎贝拉揉了揉眉心。
「狂猎、卢恩、北欧民俗……这些他比我专业得多。」
李察拿着那张猎期表,去了圣三一学院找科尔宾。
他给自己找了个由头,请教卢恩课业。
半套符文石正好摆在明面上,是个现成的引子。
科尔宾的办公室堆满了拓本和残片,李察进去的时候,这位副教授正趴在桌上,拿放大镜看一片石头。
「卢恩课业。」科尔宾听完李察的来意,把放大镜放下。
「你先把话说清楚,你是想学卢恩符文的读法还是用法,还是源流?
这是三样不同的东西,你不能笼统地说卢恩课业,这在学术上是不严谨的。」
李察早知道他这个毛病。
「源流。」他选了一个。
「那你刚才该说卢恩符文的传统源流研究。」他纠正。
「是我用词不当。」李察配合地承认。
科尔宾满意了,他把那片石头收起来,从书堆里翻出几本册子。
「你想知道什麽?」
李察把那半套符文石取了出来,又状似无意地提起:
「我搜集怪谈的时候,听了不少关於黑狗和『夜里出猎』的说法,想弄明白这里面有没有卢恩的源流。」
科尔宾的眼睛亮了一下。
一提到本行,这位平时说话乾巴巴的副教授,话就多了起来。
「你说的『夜里出猎』,在北欧民俗里有个正经名字——阿斯加德骑行。」
「什麽意思?」
「尤尔夜就是圣诞前後那段,传说有一支队伍会在天上过境。
农家在这一夜要在屋外留一捆乾草,给猎主的马吃。」
科尔宾用指甲点着册子上的一行字。
「留了草的人家来年会走运,没留的会倒霉。」
李察心里一动。
「留草……换走运。」
「对,这是文献里能查到的能和狂猎做交易的最早支点。
你给它东西,它给你好处。」
「还有别的支点吗?」李察问。
「多了。」科尔宾来了兴致,又翻出本更旧的册子。
「你看这个,《卢恩诗》里有条专门讲hagalaz——冰雹。」
他把册子推过来,指着一行原文。
「『h?glbythwitustcorna...』」
「冰雹是最白的谷粒,从天上的旋风中落下。」
李察盯着这一句,有些疑惑。
「冰雹……是谷粒?」
「你品品这个说法。」科尔宾的手指在「corna」谷粒这个词上敲了敲。
「冰雹是什麽?是砸坏庄稼、打死牲口的毁灭之物。
写《卢恩诗》的人,管它叫『最白的谷粒』。」
「毁灭之物,以谷粒为名。」
李察的後背,慢慢起了一层凉意。
他想起那张收成表,几十条人命排开来,是一张收成表。
写《卢恩诗》的古人早就明白了,灾难在某些眼睛里就是收成。
「还有一个你该知道。」
科尔宾翻到fehu那一页,正是李察那半套符文石里的第一枚。
「fehu,牲畜、财富,你有没有想过牲畜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被人养。」李察慢慢说。
「对。」科尔宾点头。「牲畜是被圈养、被计数、到了日子被宰的东西。」
「如果有一位上位者,狡猾地把人类当成牲畜来『养殖』呢?」
李察没说话。
科尔宾眯眼看了看他,继续往下翻。
「我这里还有一条孤证,你听听就好。」
他翻出一张影印的萨迦残页。
「十三世纪一部萨迦残页记载有人用一头白鹿,换取了他妻子的名字,从『猎册』上除名。」
「从猎册上除名?」李察的呼吸屏住了。
「是。」科尔宾把残页收了回去。
「这算是『替名』的先例,用一样东西替下一个名字。」
李察坐在椅子上,手指扣着那半套符文石的棱角。
这些散落在几百年文献里的碎片,被一片一片拚到一处。
「多谢副教授。」
和科尔宾告辞後,李察被叫回阿什福德宅邸,管家提着灯在门廊下等着。
「外公休息了吗?」
「老爷在书房。」管家有些迟疑:「少爷,有件事……」
「什麽事?」
管家提着灯,把李察引到了正门那两根石门柱旁边。
灯光照上去,左边那根门柱上浮出一枚齿痕状刻纹。
「这是什麽时候出现的?」
「昨天夜里。」管家有些紧张。
「清早我出门才看见的,本来想找石匠来把它磨掉……」
「老爷拦住了我。」
「外公怎麽说?」
管家复述了杰拉德的原话。
「老爷说,『这是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