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身轰地烧红了,红得刺眼。
他的刀不再是那把省着力气的老刀,刀身裹上了猎手盛年才有的光。
杰拉德一步跨进坑口的雾里,一刀劈向那把扫帚。
第一刀,扫帚的柄裂了。
那老妇人转过身,那张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团往下淌的雾。
她想把扫帚重新攥紧。
第二刀,劈在了她拖着扫帚的那只手上。
第三刀,那把扫帚断了。
断成两截的扫帚,和那个提着它的老妇人的轮廓一起在坑口雾里散了。
坑口的呼气,慢慢平了下去。
杰拉德站在满地狼藉中央,拄着已经黯淡下去的猎刀,喘着气。
号角声,就在这时候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杰拉德慢慢站直把猎刀横在胸前,又把最後一点力气匀进了四肢。
他这一辈子出过上百趟外勤,从没像此刻这样把每样东西都收拾得这麽齐整。
连自己的葬礼他都预付过了。
棺木、墓穴、送葬的马车一样不少,连给抬棺人预备的那顿饭钱都摆在了信封里。
一个猎手,就应该把自己的终场料理得体体面面。
杰拉德拄着刀,把腰板挺直了。
四十九年的猎场,走到今夜这最後一步,他要死得体面。
号角声近了。
几万匹坐骑踩在没有路的地方,碎而密的蹄音压得骨丘园两排冷杉都在发颤。
杰拉德闭了闭眼又睁开,随时准备燃烧自己最後那点以太。
他等着那片望不到头的黑,从夜里裂开一道口子,把自己这把老骨头卷进去。
号角声到了园墙外,然後……它停了半拍。
接着那声音开始往回退,由近及远。
号角声越来越轻,最後细成了一线,断在了很远的地方。
杰拉德睁大了眼睛。
没有裂口,什麽也没来。
他拄着刀,站在满地狼藉的正中央一动不动。
………………
圣米迦勒老塔立在河堤边上,一百二十年没人上去了。
塔顶那口钟,铸了快三百年,钟身上一圈铭文,被风雨蚀得只剩一句还认得出:
proinnnetinabilisonat(为不可言者而鸣)。
这口钟没有锺锤。
一个人正沿着塔里那道螺旋石阶往上走。
老菲利普斯扶着冰凉的石壁,还拎着个装茶的保温杯。
这两个礼拜,他把该做的都做了。
走到钟下,老菲利普斯停住了。
他把茶杯搁在脚边,抬头看着那口没有锺锤的钟。
哀悼日的钟声,全城的教堂在同一刻敲响了追思。
千千万万的人,在同一刻默哀、诵读圣诗、为逝者祈祷。
那是一张比什麽都大的网,把生和死之间那道门同时推开了一条缝。
一百条巷子里,半夜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有人开了门,门外一个湿淋淋的影子,用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嗓音喊着屋里人的名字。
「是我,让我进去。」
老菲利普斯往钟下又站近了一步,站到了正中。
这口钟收下的,是鸣钟人自己的名字。
铭文那句「为不可言者而鸣」,真正的意思是「代不可言者而鸣」。
老菲利普斯早就想好了。
他不想这麽简单被收走,他要自己敲钟。
他闭上眼,把自己的名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呼进了那口钟里。
然後,他按丧钟的古礼开始敲。
今夜,他替全城的亡者报丧。
第一记落了下去,这口钟没有锺锤,撞不响。
老菲利普斯呼进去的名字,在锺里换成了声。
河堤边几条守夜的狗,忽然朝着塔顶长长地嚎了一声。
丧钟的本义,是替离去的魂驱开纠缠它的邪祟。
被正式报了丧的死者,就不能再假装自己还活着了。
第一记落下,一百条巷子里那句「是我」同时卡在了喉咙里。
半开的门,顿住了。
老菲利普斯敲第二记的时候,感觉自己轻了一分。
他敲得很稳,一列一列客人们在活人门口忽然闪烁了一下。
第七记落下的时候,老菲利普斯扶了下锺沿。
湿淋淋的客人们,在门槛外一个一个地淡了下去。
那些站在梅菲尔、切尔西、布鲁姆斯伯里客厅里,对着留声机蜡筒和牌桌的太太们。
忽然觉得屋里那个在唱歌、应她们问话的声音一下子没了。
蜡筒安静了,牌桌不叩了,铅笔从她们手里滑了下去。
第八记,老菲利普斯咳了一声,被抽走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只剩最後一记了。
第九记,是替人报丧的最後一记。
今夜,他也替自己报丧。
他把还剩下的那点名字,全呼进了锺里。
第九记,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