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蕾婭低著头把两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又看。
「真让人羡慕。」
接下来桌子上的换位战,就在倒春寒里重新又开始了。
候选者们的位置开始移动。
洛基和海拉这两位,从来没有人敢去动。
但其下每一个位置都要打出来,打贏的往上挪,打输的头颅升起。
提尔在这一轮里打得很艰难。
他的对手这次手上握著冰川里的力量,每一道攻势都比常人厚重好几倍。
那天晚上被折腾了一夜,他的神名也被磨损了一层。
他贏了,但贏得在泥地里趴著往前爬。
弗蕾婭那边更糟糕,连贏两场后坐在椅子上都快坐不稳了。
但桌上大多数人的目光在第三轮结束后,都不约而同地落到同一个方向。
莉莉安已经不再和往常一样是险胜了。
第一场的时候,旁边几人还没太当回事。
到第二场结束的时候,就有人开始皱眉头了。
第三场打完提尔在旁边看了一会,就把目光挪开不敢再看了。
莉莉安每打完一场,就把从摩莉甘那里得到的东西更加消化了一分,变成自己的东西。
以战养战,放在深渊传统上就是真实的运作机制。
弗蕾婭在场边看著。
她用手托著下巴,表情中满是审视,突然问道,
「你以前从哪里学的这条路?」
莉莉安收回银针,整了整自己的袖口。
「我自己学的。」
「深渊方向也能自己学?」
莉莉安把针收好,侧过脸来看弗蕾婭。
「我自己一点一点找,一点一点学,没有任何人给我手把手的教。」
弗蕾婭对这个答案沉默了一会。
「你没有引路人?」
「最近才有的。」
莉莉安转回视线,看向帷幕那一面的雾。
她没有再说下去,弗蕾婭也没有再问。
霍洛威女士在凌晨5点的时候,准时出现在莉莉安租住的那间阁楼外面,开始敲门。
莉莉安把门推开。
「导师,有什么事吗?」
霍洛威女士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只是通知了一句:
「收拾东西吧,我们要换地方了。」
「要去哪里?」
「布拉格。」
莉莉安听到这个地名,想起自己在公共图书馆里翻过的书。
从十六世纪神圣罗马帝国编年史,一直到《帝国邮报》海外通讯。
那时候少女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去这些地方,但她就是喜欢看那些书。
知道越多,就越觉得脚下地板是实的。
「帝都已经不適合你了,你现在身上的味道在帝都越来越明显,走几步估计就会有敏锐的人闻到。」
霍洛威女士继续解释著。
「查理大学有间地下图书馆,从14世纪就开始往下挖。
从查理四世的年代挖到胡斯战爭,挖过哈布斯堡王朝的每一个葬礼,一路挖到1915年的今天。
挖了500年,那些书架已经够到了不该够的地方。
而且布拉格老城区底下压著的种种材料,比你在帝都找到的任何材料都更合適。
波西米亚那些链金术师早在300年前,就在伏尔塔瓦河下种下了一些根。
根烂了以后,渗出来的汁液把整片河床下面的土都染透了。
那些土,就是你接下来要处理的东西。」
莉莉安把手指搭在窗户框上,指甲里还有今天没洗乾净的墨渍。
「查理大学也收外国的学生?」
「收。」
「但你还是得多学一门外语。」
霍洛威女士的嘴角动了一下,那算不上笑。
「布拉格的帷幕比帝都更薄,奥匈那边对深渊传统的態度也不一样,维也纳管不到波西米亚地下势力在教什么。」
「收拾好了就跟我走,明天渡轮从多佛出发到加莱换火车,3天左右就到了,路上我会给你讲规矩。」
等人走后,莉莉安把窗户和门都关上了。
少女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开始像做学问一样,把整件事拆开来看。
那个白髮巨人手里的书,她认得那本书的装帧。
帝都大学古典学系的指定教材,作者是帝都大学的教授。
李察也在帝都大学。
从格林伍德那间旧教室里走出去的少年,如今在她一辈子都摸不到边的圈子里,和名门公子站在同一条线上。
一个走猎月的盖尔学者教授。
一个在同一所大学里正一步步往上走的、走学者路的同学。
莉莉安的手指,在冰凉的针身上收紧了。
那位教授,本可以把她也划掉。
深渊、学者、特殊价值……这些理由她都想过,也都说得通。
但总还差一点。
差的那一点,她自己往里填了。
这个念头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但她就是想要去相信。
走上这条路,少女最渴望的就是从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里寻到一点光亮。
现在,这点光亮被她写上了名字。
她从床底抽出皮箱,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换洗衣服只有两件,笔记本却摞了整整四五本。
还有那只標本,她也要带上。
最后她摸出来了一样东西,是从枕头下面摸出来的。
这是一片乾枯的四叶草,被夹在两片透明纸间。
这是在格林伍德中学的时候,李察回赠给她的礼物。
莉莉安把那片四叶草,夹到了笔记本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