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隐修石屋(2 / 2)

另一边,麦克菲伊在十二根立石围出来的圆心坐着。

他开始念起了第一句咒文:

「éirigh,amhuintirnamara.(海上的人啊,起来。)」

坡上的那八个女人,用手在湿泥子上砸出了第一声闷响。

赶车的姑娘起了调,她坐在最外把孩子放在脚边,一边捶布一边唱。

李察在岛上看到,西边隐隐约约已经亮了起来。

这座岛就是码头千年时间都有人替西边那条路守着一处火,替每个上岸的人在门外留一份餐。

直到隐修士死绝,村子里那两族猎手一族搬走,一族死光。

今年4月没有人上山加固,所以他们今天要把这件事再传下去。

李察把双蛇杖立了起来,引渡不需要他主动去邀请。

本来他这几天准备了很周密的判词。

他想过教会仪式拉丁文的三种确认,古盖尔的锁链铭文,或者是黑沟那一夜的那套。

但现在这些全部都没用了。

这条路上要回来的人说的话至少有几十种,爱尔兰语、盖尔语、挪威语、日耳曼语、意第绪语,还有各种名字都叫不出来的斯拉夫方言。

他一个人即使把嗓子都喊哑,大部分人也不一定听得懂他在说什麽。

判词的力气在钩子上,但这一页的钩子根本就不在语言里。

李察把双蛇杖横过来,两条金蛇错开,那扇引渡的门已经打开了。

他开口:「从皇后镇上的船。」

队伍里一整片人同时抬起头。

港口名字写在票根上,也在每一个上过船的人心里。

那是他们回头看的最後一个地方,它不分语言。

「还有,从利物浦上的船。」

又有第二片人群抬起了头,这一片里军装的占更多。

「从德里上的船。」

「从格拉斯哥上的船。」

「从卑尔根上的船。」

「从汉堡上的船。」

虽然是敌国的港口,但抬起头来的那一片人群和刚才的没有任何区别。

一样是湿衣服和被绳子捆死的布包,他们都在往这边看。

队伍开始移动起来,他们集体往这条缝隙里穿过去,走得很齐。

李察站在杖後看着,意识到这些人生前也是排着队上的船。

舷梯很窄,一次只能过一个,前面那个人的鞋跟就在你眼前。

这麽多年,几十条航线,这个规矩从来没变过。

过了这道缝的人就一个一个沉进石头里面去了,他们都很老实。

李察看见不远处村里的那团火光跳跃了一下,变得更亮了一些。

第一轮引渡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李察数不清有多少个。

他只知道数到後来,那条原本密到看不见路面的队伍慢慢变稀了。

他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把凝镜法重新运转起来。

但剩下还有不少人一动不动,他们零零散散站在路边,有站在最前,也有站在很後面的。

有一个人站在离李察不到20米的地方,两只手空着什麽也没提。

李察看到名单上还有船名和舱位那两列,他准备一条一条往下试。

就在这时,坡上的羊突然开始倒了下来。

先倒的是最靠中的那三只。

羊是最会叫的牲畜,被剪了毛要叫,赶进羊圈里要叫,夜里做了梦也会叫。

但这三只连一声都没出,就四条腿一软跪了下去,它们跪倒的方向在西面。

紧接着坡上那一片羊也一排排跟着往地上倒,整整齐齐的和有人在用手从西往东推过来了一样。

村里有人喊:「羊!羊怎麽回事?」

那个赶车的姑娘先站了起来,她把捶布木槌往长板上一撂,转身就要往坡上去看羊。

羊是这里人们最宝贵的资产之一。

但老妇人却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按倒在地上。

这一下又快又狠,那姑娘被整个人压趴。

她还没来得及叫,老妇人已经把自己那条深色披肩扯下来,罩住她的脑袋:

「不要抬头!」

「那羊……」

老妇人把披肩往下压紧:「羊它们会自己起来,你抬头就起不来了!」

八个女人里,另外六个的手一下都没停。

木槌照样起落,湿泥子照旧砸在长板上,一句领一句和。

停下的那两个是从外村嫁过来的,她们停了一会儿又马上跟了回去。

李察在岛上看见海面那点微光被抹掉了,只剩下一片没有底色的黑。

眼前的景象,让他莫名想起秋天黄昏时候掠过的椋鸟群。

它们成千上万只在天上汇到一起,忽而拉长,忽而收拢,拧成鱼又拧成手,有时候还会拧成一口倒扣的钟,再散开成几千个点。

他曾经在矿渣巷口看过这样的奇异景象,看得他入迷到脖子发酸才反应过来。

这片黑在天上的模样一模一样,只是它们变换阵型的时候没有拍翅膀的声音。

椋鸟群过境的时候,那一片扑棱声能盖过马车。

但这一片过境的时候,李察只听到一大片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有很多很多人隔着几堵墙说,或者隔着整条街、一层雨……只能听得出那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争,有人在笑,有人在报什麽数目。

但李察永远差半个词听不太清楚。

等到他越想听清楚,那片黑就越离得近了。

李察默默运转凝镜法,把自己变为一面没有波动的水面,那听进去的半个词自动从耳朵里推了出去。

这应该就是麦克菲伊教授之前说过的亡者群。

那片无人认领的死者群贴着这条归路往前飞,从队尾往队头一路挑拣。

李察看见了有个这边的本地女人,她穿着披肩光着脚,怀里是空的。

她被从归途的路上叼了起来,但直到两只脚离地的时候,她也没有进行任何挣扎。

等到被往上带了大概有三层楼那麽高,她就自己散开了。

散开後,那一小片重新落回到那片黑色之中,连个褶子都没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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