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拿着。」她把手收了回去:「我还得翻地,放我那里也是白放着。」
赫卡忒在这时候开了口。
「赫尔墨斯。」
李察抬起头。
「这张桌子,我想在从今晚起设一个次席。」
神殿里安静了。
「次席位置在我右手边,往後我不在的时候,桌上事你说了算。」
李察装作思考了一会儿的样子。
「多谢首席,但暂时不用了。」
「我就是个从业者,虽然今晚做了一点小小的贡献,但到底位阶没达到。」
他把双蛇杖收了:「我还是坐我自己那把。」
赫卡忒凝神着这个年轻人。
今晚这一夜下来,她肯定是高兴的,这张桌子挺强,强得超出了她自己的预计。
高兴之余便是意外和犹疑,刚才的试探,就是犹疑的产物。
「……好。」
赫尔墨斯今晚不坐次席,或许是因为觉得次席对他没用,但对方以後想要坐在哪里呢?
但木已成舟今晚过後,这张桌子的凝聚力空前提升。
她但凡在这个时候说半句破坏和气的话,不仅气氛会被破坏,自己也讨不到什麽好处。
所以她什麽也没说,把缺了一齿的铜钥匙重新挂回腰间。
马修的那条路还没有关,从星海铺到神殿门口。
「行了。」马修站在路上。
「我也该走了。」
赫拉克勒斯当场就站起来,站起来又疼得弯下腰去。
「前辈!」
「干嘛。」
「您能不能……」
「不能。」马修提前堵上话。
「我不收徒弟也不指点後辈,我这人同样只做交易。」
他往李察那边抬了抬下巴。
「这小子给的价钱我满意。」
「他给了您什麽?」狄俄尼索斯忍不住问。
马修想了想。
「一篇。」
整张桌子都愣住了。
「……什麽?」
「一篇。」马修随口说着。
「还有每两个月一册的怪谈,一张圣诞明信片。」
赫拉克勒斯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就这些?」
「就这些。」
大个子转过头,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李察。
「……你们学者,谈价钱都这麽谈?」
李察没接这句。
马修转身要走,却发现自己那条路的另一头有什麽走了过来。
它走得不快,四脚落在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一只通体黑得发亮的猫,脖子上系着红丝带,有着流金般的瞳孔。
赫卡忒站了起来,整个人僵住了。
黑猫没有看她,一直走到马修脚边。
「……回来吃饭。」
女人那把烟嗓从猫嘴里出来,落到每个人心里。
马修没动,脸上那点没心没肺的笑却慢慢收了。
「……老师。」
「汤要放凉了。」
「我这就回。」
黑猫这才转过头,往主座那边看了一眼。
赫卡忒站在那里,手缩在袖子里,一个单词都没有说出来。
神殿最外那一圈的暗处有个人影站着,谁都没察觉。
那个人从散场起就站在那里,一句话没有说过。
黑猫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喂,把你今晚丢出来的东西给我。」
李察在自己那面静水里看见了。
七丘之城散的时候,对方故意丢出来诱惑自己那只眼睛没有跟着散。
「不给。」
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第一次出声,说话不像人类,带着重重回音。
「落地的东西,归拾到的人。」
「它没有落地。」猫化身一下子有些炸毛:「它是从别人脑门上摘下来的。」
「摘下来了就是我的。」
「它今晚看过一个人。」
那个深渊传统的大精通没动作。
「那又怎麽样?」
「会有人夜里睡不安稳。」
李察明白过来了,玛丽夫人今晚不是看自己学生的,她就是来收东西的。
赫拉克勒斯往後挪,狄俄尼索斯把裂了口的杯子抱在怀里,普罗米修斯那团赤金火焰缩成一个点。
赫卡忒站在主座前,一动不动。
「……来。」黑猫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交手时间很短,那一位站在那里,玛丽夫人这面镜子只照见一口井。
井往上翻,撞在镜面上被原样弹了回去,对方就往後退了。
这两人动作太熟练了,熟到李察想起自己在训练室里跟蒙塔古对练。
他们两个也是谁抬手谁要往哪个方向让,两个人闭着眼都知道。
只不过他和蒙塔古练了半年。
这两位练了多少年,他想像不到。
马修站在那条路上默默看着。
短短一瞬间交手,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叹了口气,开始消散。
消散前,她指了指李察,又指了指自己。
「这是什麽意思。」赫拉克勒斯扶着桌子问。
「她的意思是,我记住了。」黑猫把那眼睛叼了起来。
叼起来的一瞬,李察感觉整片星海都乾净了。
黑猫叼着眼珠子走到马修前。
「走了。」
「来了来了。」
马修跟上去。
「我们也散了。」
赫卡忒说完,星海开始往上收。
李察闭上眼睛,开始数。
一,眼前是那道被抬起来一寸的犁沟。
二,是跪在空箱子前面的玛尔斯。
三,闭上以後再也没有睁开的猫头鹰。
四,五……一杯苦的酒,还有一把割断了自己田的镰刀。
六,女孩塞进他手里的欠条。
七……李察被自己的呼吸声吵醒。
窗帘留着一条缝,天还没亮。
李察把手抬起来,掌心里那支芦苇笔还在,笔杆凉透了。
………………
李察推门进去,莫蒂默正坐在那把旧扶手椅里。
膝上摊着一面铜盘,水面上什麽都没有。
那只磕了嘴的茶杯,杯底茶渣干了。
「教授。」
李察走近两步,才看见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下一片青黑。
「……回来了。」老教授说。
「回来了。」
「笔呢。」
李察把芦苇笔取了出来,双手递了过去。
莫蒂默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才点点头收了起来。
老教授什麽也没问,把裹好的笔放进抽屉锁上。
「扶我一把。」
李察走过去把胳膊伸了过去,两个人一步步挨着下楼。
走到二楼转角,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教授,你昨晚照见了什麽吗?」李察顺势问了句。
「嗯,我昨晚看到有个小子在运河钓上来一条七磅重的大鲈鱼。」
两个人走到楼下,马车在梧桐道等着。
李察把车门拉开,扶着他上去。
老教授在车里坐稳。
「今天不用来抄书。」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用。」
老教授把帽子往下压了压。
「你小子不用补考,暑假好好休息,下学期你就没这麽闲咯。」
「您要给我安排任务?」
「嗬……问你小姨去。」
窗帘放下,马车走了。
送走教授,李察有些疑惑的来到小姨宿舍门口,摸出钥匙。
钥匙是去年秋天给他的,给完後李察没用过,估计小姨自己都忘了。
他把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门开後屋里的灯还亮着。
写字台前趴着个人。
伊莎贝拉一只胳膊压在卷子上,另一只手还搭在小铜盘边上。
红笔从她指间滑了出来,滚到桌沿上卡住没掉下去。
她头发散了一半,有一绺贴在脸上随着呼吸一动一动。
桌角摆着一只杯子,李察走近了能闻到味道,居然是酒。
「导师不肯回床上。」
熟悉的冷淡女声在屋子里响了起来。
李察一回头,看到克拉拉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怀里抱着本摊开的书。
「学姐……」
「嘘!」
克拉拉站起来把书轻轻放到窗台上。
「她从昨天下午就待在椅子上不动。」
「我七点过来的时候,卷子已经改完了,导师又拿出去年一摞重新改。」
「改去年的做什麽。」
「找事做。」
克拉拉走到写字台边,把酒杯挪开一点。
「十点的时候我劝她去睡,她说她不困。」
「十二点我又劝了一次,她说要等你回来。」
李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麽。
「帮个忙,我们把她扶到床上去。」克拉拉说。
两个人一人一边,李察扶肩,克拉拉托着导师的腿。
小姨比李察想的还要轻,抬起来的时候,贴在脸上的头发滑了下去。
伊莎贝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先看见熟悉的天花板。
然後她把脸转过来,看见了外甥。
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住,从惊诧又变回酒後那种软绵绵的疲态。
伊莎贝拉没挣,甚至把脑袋往李察胳膊上又靠了靠。
「……回来了。」
「嗯。」
她把眼睛闭上了,又嘟囔了一句。
「……第三变格……单数夺格……那一批以i收尾的……」
「知道了。」克拉拉很无奈。
「你别以为我睡着了……我清醒得很。」小姨嘴巴还不停。
两个人把她架到床上,克拉拉替她把鞋袜都脱了,被子拉到肩膀。
李察把台灯关了,屋里只剩下窗外那一线天光。
他走到写字台边,把那只酒杯拿起来看了看。
「……这是我年初外勤时候寄回的那瓶。」克拉拉看了他一眼。「她一直到昨晚才开。」
时间到了七点四十,李察和克拉拉从食堂出来,一人端个托盘。
燕麦粥四份面包四份,一小碟腌黄瓜,还有一壶鲜奶。
走到教师宿舍楼里,正撞见有个姑娘从走廊另一头小跑过来。
浅金长发怀里抱着纸包,跑得两条辫子在背後甩。
「李察!克拉拉!」
「小声点。」克拉拉说。
索菲亚立刻把嗓门压了下去。
「……导师还没醒?」
「没醒。」
「她昨天晚上……」
「趴桌上到两点。」
索菲亚「啊」了一声,把怀里那只纸包往上抱了抱。
「我今天给导师买了新的糖。」
她把纸包拆开一角给他们看,一整罐太妃糖和一小袋硬糖,包装纸上印着鸢尾。
「帝都西区那家,我排了二十分钟。」
「今年这个还买得到?」李察有点意外。
「她们好像改良配方了,听说没有以前这麽甜。」
三个人穿过走廊,把宿舍门打开一条缝小心翼翼往里开,床上那个人还睡着。
克拉拉把托盘放到写字台上,把碗一个个摆开。
索菲亚把那罐糖放到桌角最显眼的位置,摆完又往左挪,放到自己导师坐椅子上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三个人就这麽坐着相顾无言,饥肠辘辘的等着。
八点整,床那边传来一声轻哼。
伊莎贝拉先是一动不动地躺了大概十秒,然後才猛地坐了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脑袋里嗡了一下,扶着床沿缓了半天。
她低头看自己……衣服是昨天那身,鞋在床边摆得整整齐齐,两只鞋尖朝外。
那两只鞋尖朝外的摆法,她自己从来不会摆。
她抬起头,写字台前坐着的三个人,都在看着她。
「……」
伊莎贝拉脸慢慢红了。
「早,导师。」索菲亚说。
「……你们。」
「粥还热着。」克拉拉说。
「……你们什麽时候来的?」
「我七点来的。」索菲亚眨了眨眼睛:「克拉拉昨天晚上就在。」
伊莎贝拉看到那只被洗乾净扣在窗台上的杯子。
「我没喝多少!」
「您就喝了小半口。」
「……对,小半口!」
「剩下那大半口在您胃里。」克拉拉说。
索菲亚噗地一声笑出来,笑到一半自己把嘴捂住了。
伊莎贝拉转过头去瞪她。
「你笑什麽。」
「我没笑。」
「你笑了。」
「我在想事情。」
另外两人都很规矩地低下头去喝粥。
伊莎贝拉洗漱完,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一边喝一边悄悄打量自己外甥。
李察知道小姨在看什麽。
「事情办完了。」他主动开口。
「乾净不乾净?」
「乾净。」
伊莎贝拉又喝了一口粥。
「那你今天下午继续来314室。」
「做什麽?」
「做题,你上个月的作业还欠我两道。」
「……小姨。」
「你要是敢说你累了……」
「我做。」
「这才对。」
索菲亚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笑到一半被点了名。
「索菲亚。」
「……在。」
「你去把系办那份夏季外勤名单拿来。」
「为什麽?」
「我要把你的名字划掉。」
「导师!」
屋里那点笑声漫了出来,漫到走廊上去。
粥喝到一半,伊莎贝拉忽然想起了什麽。
她把碗放下,从写字台摸出一份文件,隔着桌子推了过来。
李察把它打开。
「预科第一学年学业审核结果通知」。
底下那一栏他扫了一遍:公共课,专业课,附加专题,还有克罗夫特副教授那门谁也不肯选的民俗。
最下面一行:
「经系务会议审议,该生已修满预科阶段全部学分,学业成绩优异,准予申请提前结业,秋季学期直接升入本科。」
「上个礼拜就下来了。」伊莎贝拉说。
「我压了一个礼拜,知道你这几天在忙别的。」
她把碗端了起来。
「现在你不忙了。」
索菲亚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提前结业?!」
「坐下。」
「导师,这是……这几年头一个吧?」
「前年有过一个。」克拉拉说。
「那个是转去神学院的,不算。」索菲亚很坚持:「这是头一个。」
她转过头来看着李察,眼睛亮得吓人。
「那你秋天就直接跟本科生他们那一批一起上课了?」
「……大概是。」
「那你完了。」索菲亚继续幸灾乐祸。
「本科第一年铭文学要写实证稿,仪式语要背整本注本。
还有格里尔副教授那门工业与薄弱点,去年挂了三分之一。」
「我知道。」
「你不知道。」伊莎贝拉说。
李察抬起头。
「比预科难多了,克罗夫特那门课你还得接着上。」
「……为什麽。」
「因为他上周在系办跟人说了你的小册子。」
伊莎贝拉喝了一口粥。
「我告诉他的,你最近不是在找那小册子的联合署名人吗?
我们几个副教授把名字一起署上去,应该可以帮你分担一点火力。」
李察把文件重新折好,收进内袋,端起碗把剩下那半碗粥喝完了。
「下星期一签字。」伊莎贝拉说。
「教务处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好。」
「签完了咱们就回家去。」
李察抬起头。
「这个星期,姐姐一直都在等着你回去。」
她说完伸手把那罐糖拿了过来。
拆开倒出一颗,剥了纸塞进嘴里。
「……味道有点变了,但还行。」
「导师。」索菲亚说。
「干嘛?」
「您早饭还没吃完。」
「我知道。」
「那您怎麽先吃糖。」
伊莎贝拉又掏出一颗塞进嘴里。
「我今天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