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萨琳这一次没有变招,还是那记走左肋的直拳,起步姿势和刚才第一拳一模一样。
李察的水面照见本能要闪过去,但下一刻对方的小凿子就划下来了。
这一刀划下来,李察的大脑一片空白。
无论是闪避还是运转防御的念头,全部都被这一下给抹除了。
下一刻,拳头结结实实地落在左肋上。
李察闷哼一声,肋骨那片挨拳的地方火辣辣地烧起来。
胸腔里那口气也被打散,凝镜法的水面碎成一地。
凯萨琳没有追击,退开两步站着看他。
其实刚才她已经刻意留手了,平时她打石头可以把石头打裂的。
「……」
李察扶着墙缓了会儿,才把气重新捋顺。
「再来。」
这一次他把水面压得更深,已经能听见对面那个人心跳的程度。
凯萨琳再次起步,凿子在她指间极轻地一转,斜切出去的短刃往前落。
李察这次学乖了,既然能删除自己念头,那他在对方抬手那一刻提前闪避就好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拳头擦着下颌过去,下巴都能感觉到拳风。
「唔……」好歹是闪过去了,看来对方初学乍练也不太熟悉。
接下来的对练,李察已经掌握了诀窍。
不能去读她要打哪里,那读她正在呼吸的部分就好了。
猎月的呼吸有节律,节律在她把凿子转起来前会先变化。
他躲得越来越熟练。
凯萨琳见到李察已经完全破解,索性停了手。
她把凿子插回口袋,两手撑在膝上大口喘气。
锁骨那一片全是汗,汗顺着颈侧往下淌,把红发彻底粘在皮肤上。
李察从地上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左肋。
「……你这个,比蒙塔古的光壁难受多了。」
凯萨琳摸出本子。
「疼吗?」
「疼。」
凯萨琳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转过来举高。
「想学吗?」
那双绿眼睛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我教你啊。」
………………
凯萨琳把本子摊在膝上,两个人在训练室地板上面对面坐着。
「使用这个术式需要三步。」凯萨琳写。
「第一步要读,读出来目标此刻要做什麽。」
「一个人抬手,这个动作就在以太上落了一笔。
一头邪物扑过来,扑也是一笔。」
李察抬起头。
「所以你刚才读的,是我要往右闪避的那一笔。」
凯萨琳点头,笔尖往下。
「第二步,就是在那笔上切一刀。」
她把凿子取出来斜着,从上往下切过某条看不见的线。
这一下,和刚才切除李察的念头一模一样。
「……是要切过棱对吗?」李察开始抢答。
凯萨琳的手停在半空,那双眼睛露出诧异。
「教授在掩火村那间石屋门框上教过我。」李察说。
「欧甘文刻在棱上棱是边界。」
凯萨琳叹了口气,继续写:「最後一步就是消耗以太进行抹除,删除那一笔。」
李察把册子往前翻了两页。
「限制呢?」
凯萨琳的笔在纸上停了很久。
「对人效果最差。」
「为什麽?」
她写了很长一段,写完举起来。
「因为人是一段被反覆覆写的文本,你身上挂着几十个名字:儿子、哥哥、学生、从业者、协查学者,还有你自己那把椅子上的那个。」
「划掉一笔你还有别的,所以对人只能删眼下这一笔,删完他下一息又能重新写一笔。」
李察想起刚才那一拳,他确实只空了半秒,半秒以後所有念头都回来了。
但半秒钟时间,战斗的时候可以做很多事情了,比如他刚才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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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知性低的,越好用。」凯萨琳继续写。
「游荡灵、食屍鬼这些身上只有一个名,一笔下去当场就散。」
「中阶和上位邪物呢?」
「越往上越难读,它们身上开始有别的痕迹了。」
她写到这里,又添了一行。
「教授说,位阶高於自己的不要读。」
李察点了点头,这句话他已经听过太多个版本了。
「媒介呢?」
「银针、刻刀、凿子都行。」凯萨琳把那柄鹿角柄的举了举:「这个最顺手。」
她写完把凿子转了半圈,柄上那圈磨亮的鹿角朝上。
李察看着那道亮痕,忽然想起了什麽:「教授好像是徒手写的。」
「对,熟了就不用媒介,所有术式都一样。」
「而且他不仅可以划一笔,还能划很多笔,直到把一个人都删完。」
「我们的话,先练好这一笔吧。」
凯萨琳写完,接下来是实练。
她找出一根点燃的蜡烛,摆在场地正中。
「先来读这个,火苗每次抖动都是一笔。」
李察把静水铺开,那一小簇火落进了水里。
火苗跳得没什麽章法,但每一下都在以太上留了淡淡的痕迹。
「我读完了。」
凯萨琳的手停在本子上。
「……什麽?」
「往上那一笔,起笔在焰心偏左的位置,收笔在顶上那一点。」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凯萨琳把那句「你再看看」写了一半,划掉了。
「落刀。」
李察把银针拈了起来。
第一次落刀他切早了,针尖穿过空气什麽都没碰到。
第二次切晚了半拍。
第三次,针尖顺着那道极浅的棱斜着划了下去。
蜡烛火苗往上蹿到一半,停住了。
那一小簇火就那麽僵在半空,僵了大概半秒钟才落回烛芯上。
李察握着银针,手心全是汗。
凯萨琳坐在他对面,一动没动。
她当初练到这一步,用了一个多星期。
前两天她连火苗的起笔在哪里都读不出来,麦克菲伊在旁边看着都替她着急,但越是急越是乱。
「……我再试试。」李察说。
他把银针换到左手,重新压下静水。
这一次他切在了火苗往下落的那一笔上。
火没有落下去在顶端停了整整两秒,蜡油都顺着烛身淌下来一小股。
凯萨琳把本子合上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墙角把外套抓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本更薄的册子。
「这个给你。」她把册子往李察怀里一塞。
「……这是什麽?」
「我的练习笔记。」
「那你自己用什麽?」
凯萨琳把凿子插回口袋,她很挫败。
「我已经背下来了。」
「今天讲了三步,後面那些……你自己练。」
她把本子举到肩膀高度,让他能看见。
「为什麽?」
这一行她写了很久。
「因为我教不了比这更多的了。」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
李察抱着那两本册子,看着红发女孩把铁门推开。
「对了。」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张开嘴。
「帐,还没清。」
说完她就把嘴闭上,很用力地咳了两声,转身走进了走廊。
李察在地板上坐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麽意思。
他伸手把外套内袋里那一遝欠条摸了出来。
「……应该不会越来越多吧?」
回到练习,李察从帆布包里取出那面维纳斯的银镜。
自己是镜面传统,按理说练习这个猎月传统的术式不一定非要遵循别人的路子。
但现在刚起步阶段,还是先老实一点。
李察把银镜举了起来,又取出瓶蜡封的玻璃罐,里面有一层黑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