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日,一张糙纸从阿波罗大剧院寄到了阿什福德宅邸的门房。
还是戏单,背面用铅笔写满了那笔龙飞凤舞的字。
「你那边暑假快结束了吧,周六下午四点咱们再聚聚。
门房换人了,你就说找演员f。
他要是拦你,你把嗓门放大一点,他耳朵不好。
票我留了第三排,这次不用带酒,我这边有更好的。」
圣马丁巷比六月更闷。
两侧的墙夹着巷子,把晒了一天的热气兜在中间,热到呼吸都难受。
徵兵海报上那个青年还在挺着胸,旁边新贴了一张,画的是个系着头巾的姑娘站在炮弹前面,标题写着:她们也在为国效力。
再往下才是今天的戏:《守财奴》
喜剧一幕。
编剧:匿名。
主演:演员f。
今天菲利普斯演的是一出喜剧,对戏的两个角色由同一个演员换帽子扮演。
李察认出那是剧场里的老手巴纳比,据说一个人能顶半个剧团。
第一位是税吏戴高礼帽,夹着本厚得离谱的帐本。
他问:今年有没有额外进项?
守财奴摇头,他屁股底下坐着罐子。
税吏一拍桌子,罐子「叮当」响了一声,守财奴立刻大声咳嗽。
税吏又拍又响,守财奴改成打喷嚏。
税吏第三次连拍三下,罐子响了三声。
守财奴索性站起来,扯着嗓子唱起一首人人都会唱的赞美诗。
税吏没办法,只好脱帽立正。
两个人就那麽在台上僵着,一个唱,一个立正,一直唱到最後一句。
全场笑得跺脚。
第二位是医生,戴无檐软帽。
他掏出怀表,捏住守财奴的手腕数脉搏。
守财奴的眼睛立刻黏在表链上,那是金的。
表往左,眼珠往左;表往右,眼珠往右。
医生说:居然有一百二,您在紧张什麽?
摇头。
医生掏出听诊器,按在他胸口。听了两秒挪一个地方,又听两秒再挪,再听。
医生说:您的心跳怎麽还带响?
摇头,守财奴把另一只手往屁股下按得更紧。
医生弯起指节,在他胸口叩了三下:咚,咚,咚,空得像口井。
全场已经笑起来了。
医生举起小锤敲他膝盖,小腿一弹正踢在罐子上。
罐子滚出去半尺,守财奴整个人扑上去,脸贴地面把罐子搂进怀里。
医生说:反射很好,张嘴,我看看舌头。
他张开嘴,医生拿压舌板往里一探,从他嘴里掏出来一枚金币。
全场爆笑。
医生把金币举到灯下看了看,咬了一口揣进自己兜里,刷刷写了张药方就走。
守财奴追出去要,追到一半想起罐子没抱,又冲回来抱罐子;
抱起罐子再追,追两步又想起来这样跑不快,再回来放下……来回三趟,最後跪在罐子旁边嚎啕大哭。
等到幕落,掌声和笑声一齐响起。
李察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也笑了,从头笑到尾,笑到脸颊发酸。
但掌声散尽後,他心里空得厉害。
这出戏很乾净,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是要问谁的。
六月那一出《下楼》,从售票口那张单程票开始……台上那人把那句话演成戏,让满场陌生人看,但实际上却是演给李察一个人看。
今晚这一出,就是纯粹喜剧。
让人笑,笑完就没了。
而且被算的死死的,哪一秒该笑,哪一秒该屏住气,哪一秒该有人先笑出来带着别人一起笑等等。
这是一出很成熟的剧目。
而且台上整整半个小时,菲利普斯跑、跳、趴到藏罐子的地方、被木头埋起来再爬出去、在舞台上转圈,落地几乎不出声。
六月那一场他演到第二幕就开始出汗,白粉被汗冲开,还需要现场补妆。
今晚他一滴汗都没有。
李察坐在第三排看着空掉的舞台,忽然很想问一句:你不累吗?
等人散完了,他到了後台走廊里,右手第二间的门虚掩着。
李察推开门,菲利普斯正对着镜子卸妆,这家伙比两个月前又瘦了一圈。
「坐。」他从镜子里瞥了一眼:「今天怎麽样。」
「全场都笑了。」
菲利普斯很满意:「那就对了,我要的就是这个。」
「上次那一场……」
「上次我已经问完了。」
菲利普斯把毛巾往盆里一扔。
「问完了没人回答,我也就不问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点油彩还没擦乾净,笑起来嘴角是歪的。
「往後我就演这种。」
菲利普斯把旧壶从道具箱里提出来,往台面上一放。
「今天咱们喝这个。」
壶嘴一倾,倒出来的东西是浅琥珀色的,热气腾腾。
李察扫了一眼,才端起来抿了一口。
喉咙里先是甜,然後才是一点很淡的凉。
他把杯子放下,皱了皱眉:「这个不是茶。」
「不是。」菲利普斯说着茶壶的新变化。
「上个月它第一次出这个,我拿去给我们链金学导师看。
那老头闻了闻,说这东西他没见过。」
李察笑了,这饮料喝着像薄荷水,但提神醒脑的作用却比薄荷好得多。
甚至隐隐让他身上的以太循环都更加通畅了,但也仅此而已。
对方壶身上以太走向也变了……那种幽深的感觉,倒是和他兜里的眼球有异曲同工之妙。
壶的主人也一样,身上有了点他看不懂的变化。
「你别这样子看我。」菲利普斯忽然说。
李察把静水收了。
「抱歉。」
「没事。」菲利普斯把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我要是有你那双眼睛,我也忍不住。」
正在气氛逐渐转向尴尬的时候,走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康斯坦丝来到了门口,她今天手里提着柳条篮。
「威廉士先生。」
「康斯坦丝小姐。」李察站了起来。
「请坐。」她把篮子往梳妆台上一放,掀开布角:「我来给菲利普斯送午饭。」
篮子里是三明治,面包边全削掉了。
康斯坦丝分了三份,一份塞给菲利普斯,一份推给李察,最後一份自己拿着很利落地咬了一口。
李察这才留意到她今天没穿那身讲究的裙装,袖口卷到小臂上,右手臂上有道疤。
「您最近有出过外勤?」
「对,分驻办的外勤。」康斯坦丝把三明治咽下去。
「一周一趟,都是例行清扫任务。
城北那一带今年出的事比往年多,人手不够,连我这种退编的都要用。」
「对了。」菲利普斯这个时候转过头来:「我和她预计十二月就正式结婚了。」
李察举着茶杯,一时不知道怎麽接话。
主要是这个消息有些过於突然了……
「我也知道有点突然,本来是定在明年开春的。」
菲利普斯一脸无所谓:「但上个月我妈给伯爵打了个电话,就把日子往前挪了。」
「为什麽?」
「因为谁也说不好明年开春是什麽样子。」
菲利普斯把杯子一放,挑了挑眉。
「李察,你要不要来当伴郎?」
康斯坦丝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这个月一直念叨这件事。」
「康斯坦丝!」
「我说的是实话。」
李察张开嘴:「可以是可以……但我那时候不一定……」
十二月的话,四季斋三夜里有一夜在十二月中,尤尔十二夜从二十四日起,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参加狂猎。
还有神谱沙龙的聚会,他拿不准还会不会再有团战。
甚至说不好九月开学後,外勤名单上会不会有他的名字。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十二月在哪呢。
「你是个大忙人,我看得出来。」菲利普斯把那把旧壶又提了起来,往他杯子里续。
「你要是现在一口答应,我反倒不放心。」
「为什麽?」
「因为你答得越快,就说明你越没当回事。」他把壶放下。
李察握着杯子。
「那我可能得十一月底才能答覆你。」
「慢慢来,我等着。」菲利普斯笑了笑。
「不过我把丑话说前头,你要是答应後那天早上没出现,我会让康斯坦丝去把你架过来。」
「我会去!」康斯坦丝说得毫不犹豫。
「……您那天穿婚纱。」
「婚纱不碍事。」
菲利普斯笑得往後仰,仰到一半呛住了,咳了好一阵。
康斯坦丝伸手在他背上拍。
出巷口的时候,巷子里闷热依旧,风都没有一丝。
剧院侧门在他身後合上了,菲利普斯还在跟人对台词。
念的是李尔王在荒野上那一段:吹吧,风啊,吹破你的脸颊!
………………
帝都一直不下雨,热得最凶的是午後三点到五点。
那两个小时里,路上马车都改走背阴那一侧,赶车的把湿麻布搭在马背上,走两条街就要停下来重新浇一次水。
街角卖冰的把价钱从一便士抬到一便士半,抬了以後队伍反倒更长。
这麽热的天气,李察却干起了农活。
虽然挑的时间是清早六点,但他把铲子插下去,还是翻了两下就出了一身汗。
「少爷。」管家从门廊下小跑过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这种事情还是让我们来吧。」
「不用。」
「您这样握铲子是要伤腰的。」
「我知道怎麽握。」李察把土翻过来敲碎。
「我父亲教过我。」
管家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实在难受,转身去搬了桶水来放在旁边。
杰拉德七点出来,也在旁边看了半天。
他不知道外孙又在整什麽么蛾子,哪有学者下地的?
「你要种什麽?」
「香草。」
「和神秘侧有关吗?」
「算是沾边吧。」李察把布袋解开,往掌心倒出一颗种子。
那种子形状不规则,捏在指间是温的。
「朋友给我的,说是想种什麽就有什麽。」
老人没有再问,他在那天狂猎後就学会了不再往下问,但不问却不妨碍他在旁边陪着。
李察在地上挖了个洞,把种子放进去覆土压实。
一缕以太顺着右臂内侧往下流入土里,他开始许愿想要的作物:
要比较贵的香草荚,能让妹妹开心的那种。
以太渗完了,他把手从土里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乾净。
「完了?」杰拉德问。
「完了。」
「多久出来?」
「不知道,信里没写。」
老人笑了一声,把小铲子往地上一插。
「那你自己天天来浇水,我可不管。」
当天夜里,李察把影子放到帷幕後的浅滩上。
斯芬克斯灯第一次蜕变给了广域探查能力,让他能够更清楚看见环境底噪。
去年这个时候帝都还算稳定,老封印层叠千层蛋糕一样,几百年下来都规规矩矩。
偶尔有异动,第二天就有人去把它按回去。
现在,情况逐渐不一样了。
城内那些老教堂和墓园什麽的倒是相安无事,变化的是城外。
东边码头往外那一带、北边铁路调车场都越来越不对劲,西边……李察让影子往西挪了很远,西边那大片空地上倒是什麽都还没有。
厂房才起了一半,夜里也不停工,铆钉枪声音密得像下雨。
那片空地下很空,但空得不对劲。
别的空地是荒,荒却有内容。
几十年没人翻过的土,烂在里头的草根,前年冬天冻死在这里的一只狐狸。
这一片的空,似乎是为了等人落笔。
李察把影子收了回来,又想起自己之前和教授讨论的那番话:「新的地基已经浇好了。」
战争远远没有结束,而战争带来的除了灾难也有机遇。
麦克菲伊教授赶在八月前回了帝都,回来第一时间就通过伊莎贝拉联系李察,让他来学校一趟。
等李察到了地方,屋里两个老教授都等着他。
麦克菲伊出门一趟,晒黑得很彻底。
根本不像个在帝都教书的教授,倒像刚从码头上卸完两个月鲱鱼的人。
「来了。」
「教授。」
「坐。」
李察在桌角坐下。
「我带回来不少北边的新动态,你应该会感兴趣。」
麦克菲伊把脚边那只旧皮包提了起来。
他先取出来拓片,等到铺开的时候,李察因为天热生出的那点闲散劲一下子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