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清早下到午前才收,伊利亚特楼门口那片石板还湿着,进门的人一律先在门槛上跺两下鞋。
长凳早坐满了,墙上那排历任评委长的眉毛一律被画得往下压,像是都在嫌这一届的孩子话太多。
李察在准备区把外套挂好。
蒙塔古靠着门框,手里那卷讲义从进来就没打开过。
「你打算怎麽打?」
「照打。」
「她是你学姐。」
「她今天是正方。」
金发青年往帘子外面瞥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
「你要是让了半分,明天这楼里就会有人说她那个第一梯队是怎麽来的。」
「我知道。」
「那就好。」蒙塔古把讲义换了只手。
「方才在台阶上碰见她,她在跟主持人核时间,好像有点紧张。」
铃响了两下。
李察掀帘子出去,走过侧廊,观众席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上,红头发的姑娘抬起手,把本子翻开举给他看。
「别手软。」
李察朝她点了点头。
凯萨琳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两只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
克拉拉则已经站在正方讲席後面,深栗色呢裙,领口一枚很旧的胸针。
她面前没有稿子,只有一只巴掌长的木盒扣着盖。
主持人走到台前。
「总赛第四场。辩题:战时,一门於战事无所裨益之学问,是否仍值得国家供养。」
「正方,克拉拉·法菲尔德。
反方,李察·威廉士。」
「正方立论,六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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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拉把两只手搭在讲席边沿上。
「我方主张:值得。」
「凡是要许多人一起做的事,开始前得有人把标准定下来。」
「我讲两个案例,都有年份可查。」
「七十年前在格洛斯特,两条铁路在那里接头,一条轨宽七英尺,一条宽四英尺八寸半。
铁路都修通了,火车却过不去。」
「旅客得下车,从这一列走到那一列去。
行李一件一件搬,货得开箱重装,煤要从这个车厢铲到那个车厢里。
牲口最麻烦……那年送去帝都的猪,在月台上跑得满地都是,报纸上登过画。」
台下笑了一片,评委席上莫蒂默这几个老家伙对视一眼也笑了,他们都是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
「皇家委员会派人在那个站上看了整整一天,回去写了报告。第二年议会通过法案,新修的线一律用窄轨。」
「第二个案例在布里斯托,玉米交易所墙上那口钟有两根分针。」
她把手举起来,两根指头分开一点。
「一根走布里斯托时间,一根走帝都的,两根差十分钟。」
「在铁路修起来以前,各城照各城的日头走。
埃克塞特比帝都慢十四分钟,往後两列车按着相差十四分钟的两只锺,开进同一段轨道。」
「所以有人把帝都的时刻送到全国,各城的钟一只一只改过去。
改锺那几年报上骂得很难听,说这是拿帝都的太阳压别人的太阳。」
克拉拉把手放了下来。
「请诸位注意这两个案例的共处。」
「做这些事的人,在做的时候拿不出任何用处。
搬猪那年没有一列车因此跑得更快,改钟的人挨了好几年骂。」
「用处全在後面,等到有一天几百列车要在同一段轨上会车,那些才会发挥作用。」
「我方立论完毕。」
掌声起来了,不算热烈倒很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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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方立论。」
李察站上讲席,银线立刻发光。
「正方所举的案例,我方一件都不否认。
年份是对的,猪也是真跑了。」
克拉拉没忍住轻笑一声,心里的紧张也被驱散一些。
「我方要问的,是辩题里的关键词:战时。」
「我这里也举两个古代的案例,正方大概比我熟。」
当然熟,这是索菲亚在教研室里随口讲过的。
「古希腊的泰勒斯,他夜里走路只顾抬头看星,一脚踩空掉进井里。
跟着他的色雷斯女仆在井口笑得直不起腰,说这位先生急着知道天上的事,脚底下的东西倒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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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有人发出善意的笑声。
「还有就是欧几里得,有学生跟他学完第一道命题,问他学这个能得到什麽。
欧几里得叫奴隶拿三个铜币给那学生,说:这位先生必得从他所学里获利。」
「这一则常被人当学者风骨来讲。
我方却认为,就连欧几里得也清楚,人家问『这有什麽用』的时候,他拿不出东西来,只好拿三个铜板打发人走。」
李察把手从讲席上抬起来。
「再说供养,一个古典学席位一年折成呢子大衣是几件,折成担架是几副,折成十八磅弹是几箱,本部去年公布的换算表上写着,我方没有编。
战时的意思是,那张表上每一栏都在互相抢。」
「正方说标准要在开始之前定,我方同意,但这场仗已经打了十四个月。」
「我方最後请正方正面回答一句……」
他停了停,把那句话推了出去。
「在这样的年月里,那个在开始之前给音的人,凭什麽被养着。」
厅里静了三四秒。
侧廊阴影里,麦克菲伊抱着两条胳膊,白眉毛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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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蒂默捧着那只磕了嘴的茶杯往里看了看,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
「交叉盘问,反方先。」
李察没有绕弯子。
「法菲尔姐,您方才讲了铁路和锺。」
「是。」
「搬猪的是站上的脚夫,改钟的是铁路公司,哪一个和古典学相关?」
厅里有人认同的点头。
「一样也没有。」克拉拉也点头。
「正方承认。」
「承认,所以我另举其它案例。」
她把手往讲席上拍了拍。
「一七九九年夏天,拿破仑的兵在黑土河口一处旧堡加固工事。
挖到墙根底下,翻出一块黑石头。」
「照规矩,那块石头该砌进胸墙里去。
带队军官看了一眼,看见上面刻着三种字,叫人停了手。」
「那块石头在箱子里躺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後,有个法兰西人把它读通了。」
「从那一天起,我们才认得黑土河的字。
今日博物馆里那一屋子器物,若没有那二十三年,全是一堆看不懂的石头。」
她抬起眼。
「那块石头,是在挖战壕的时候挖出来的。」
厅里没有人说话,今日海峡对面每天要挖出几十英里的壕沟,报上天天登。
「我方接着问。」
李察说:「今年冬天,若要在一个音和一万发炮弹之间取一样,正方取哪一样。」
「炮弹。」
厅里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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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方承认取舍。」李察立刻跟上。
「既承认取舍,我方立论便成立:物力有限,先保炮弹,请正方确认。」
「确认。」
「那正方还有什麽可辩的。」
克拉拉把手从讲席上抬了起来。
「我方从没有要拿炮弹去换一个音。」
「我方要的是:铸炮的时候,别把量尺一并熔了。」
「今年八月本校收到的缩编文书,第一页写的是暂停,第二页写的是编制不予保留。」
「暂停的火车还能开回来,但编制没了,人就散了。
人散了,二十年以後再要找一个读得动那批抄本的,得从十六岁的中学生教起。」
李察站在讲席後面。
那句话他挡不住,也没打算挡。
「反方盘问完毕。」
「正方盘问。」
克拉拉只问了一句。
「威廉士先生,您方才说欧几里得叫人拿三个铜币给那位学生,这一节您从哪里读来的。」
「记载里有。」
「哪一份记载。」
李察张了张嘴,这一则他从预科听到今日。
教本上确实有,报纸副刊上也有,转述过它的人他数得出五六个。
出处他说不上来……观众席上的索菲亚,这时候也尴尬的呃了一声。
「最早见於斯托拜乌斯。」克拉拉的语速一点没变。
「这是五世纪时编的一部选集,比欧几里得晚了八百年。
欧几里得本人没有留下一个字的生平,我们今日知道的那点事全是七八百年以後的人写下来的。」
「再说那三个铜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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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里不是三个铜板,是一枚钱,币面三奥波。」
「三奥波在雅典,是陪审员坐一天堂的工钱。」
厅里静了。
「所以那位先生并没有被打发走。」克拉拉说。
「他问学这个能得到什麽好处,欧几里得就照当日的市价,把他一天的工钱付给了他。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连这一笔,都是量准了的。」
「这一句到今日,讲台上、教本上、副刊上全部都在转述中不断变幻版本。」
她抬起眼。
「肯去核原本的人,我方今日就在替他们说话。」
李察在讲席後面微微欠身。
「我方接受更正,并请评委席记下:反方引用有误。」
评委席上,穆勒爵士把笔放下了。
「结辩,反方先。」
李察只用了不到两分钟,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添,该说的他已经说完了。
「正方结辩。」
克拉拉把木盒的搭扣打开。
「我方承认,今年冬天炮弹比一个音要紧。」
「我方承认,我这一行的人在开始之後没有位置。
乐队奏起来以後,没有人回头看给音的那一个。」
她把手伸进盒里,取出那柄音叉。
前几排的人往前探,後排只看见个巴掌长的器物被举了起来。
她把音叉举高一点。
「我方认为,总得有人在开始之前,把那个音给出来。」
然後她在讲席边沿上磕了一下。
那个音出来了,四百多个人都听见了,同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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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站在反方讲席後面,胸腔里那面水自己就沉了下去。
厅里所有走了样的东西,在这一刻同时开口。
有人在心里数自己的心跳,数着数着数乱了;
有人喉咙里含着这半年谁都会哼的那支调子,含到一半发现自己一直哼错了两个音;
前排一位穿黑裙的太太,把手按在胸前那枚黑玉胸针上。
那一面什麽也没有立起来。
今日没有城墙,没有梯子,更没有队伍。
整座伊利亚特楼被当作一件乐器,有人敲了一下叉子,把它每一处不准的地方逐一指了出来。
不准的地方全都自己响了。
李察在那个音里听见了更近的一样:他自己的呼吸,第三个周期收尾那里偏了半拍。这半拍他练了半年,从来没有察觉。
他改了过来。
等到音彻底散尽,厅里还静着。
主持人站在台前,手抬起来又放下,看了一眼评委席。
穆勒爵士说:「记时。」
书记员低头看表。「……四分十一秒。」
「那就还没有超时。」
克拉拉把音叉收回盒里,扣好搭扣。
「我方结辩完毕。」
评委席议了十九分钟,是本届最长的一次。
主持人回到台前,手里那张纸抖了一下。
「总赛第四场。」
「反方,李察·威廉士:言辞九点一,宣告七点九。」
「正方,克拉拉·法菲尔德:言辞八点九,宣告九点八。」
「正方胜出一点七分。」
厅里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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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舍尔从座位上站起来,站到一半发现自己没什麽可喊的,只好用力鼓掌,把邻座一位老先生的帽子撞掉了。
李察站在讲席後面,把台上那张空白的纸收了起来。
言辞他赢了0.2,是他这一年在莫蒂默那间屋里抄出来的。
宣告他输了将近两分。
他的路数是把人名字叫出来,让它被别人看见;
她做的事是给一个音,让所有走了样的东西自己现形。
这两样凑在一起,什麽也办不成。
李察从讲席上下来,先朝正方欠了欠身。
「恭喜你,学姐。」
克拉拉抱着木盒,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
「你最後两分钟没有用满。」
「我已经说完了。」
侧廊里,麦克菲伊靠着柱子等他。
看到他来,把两条胳膊放了下来。
「小子。」
「教授。」
「你在故意引导你的学姐,你要真想赢,第一句就该问她父母的事情。」
厅里那点余音早散乾净了。
李察站在阴影里,没有反驳。
「她赢了,顺利晋升小精通,比我靠戳人痛处侥幸赢一场更让我高兴。」
麦克菲伊哈哈笑了一声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差点把人拍到柱子上去。
「行,好小子。」
最後一排靠门的位置上,伊莎贝拉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太妃糖。
糖纸粘住了,她换了个角度发现还是粘在手里。
厅里的人在往外走,伞尖滴下的水在门槛上积成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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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师。」
索菲亚不知什麽时候蹲到了她旁边,伸手把糖抽走,三两下剥开塞进自己嘴里。
「索菲亚!」
「您剥了这麽久……」
索菲亚含着糖,腮帮子鼓着,说话含混。
「我在旁边看得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