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布罗西亚纳图书馆在一条窄巷的尽头。
门脸不大,麻石门楣被几百年的手摸亮。
中庭里码着木箱,麻绳堆在柱子下,还有浆糊、樟脑、旧皮革的味道。
十来个年轻人趴在桌上抄书,写字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有人抄着抄着把右手抽出来甩两下,甩完接着抄。
「莫蒂默教授,威廉士先生。」
卢卡从桌缝里挤出来,怀里照旧抱着一摞纸。
「你们来好,馆长在里面。」
馆长是个瘦小的老神父,他站在费科厅正中,个子只到旁边木箱的上沿,两只手的指甲缝里全是墨。
「莫蒂默教授。」他行了个礼,领他们到最里那间例行参观,向远道而来之客展示他们的馆藏。
当然,学者才有这样的待遇。
最里间摆着木架,架上横着一本巨大的书册。
「这是《大西洋古卷》。」
「三百多年前,有位西班牙人的收藏家把达芬下来的散页全收起来,贴在这麽大的台纸上装成了一册。」
老神父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情不自禁的昂首挺胸起来。
第一眼撞进李察眼里的全是字,密密麻麻从右往左爬,笔画全是反的。
「镜像书写。」
莫蒂默介绍着:「他惯用左手,有人说他是为了防着别人偷看。」
老教授摇了摇头。
「他每天要写十几页,一个人要是为了防贼这样子弄,那也活累了。」
李察摸出维纳斯那面银镜,正好镜面出来的都是反着的。
镜面中,李察依稀辨认出那是四百年前的托斯卡纳(佛罗伦斯所在大区)土话。
拚法还是写字人自己发明的,元音想加就加。
他把翻了一遍,库里没有对的对照表。
於是他放弃了字,去看起了画。
那一页上画着一串齿轮,往後翻第二页是水,第三页是一只鸟的翅膀拆分图。
第二样则是一幅画作草稿,整面墙都是它。
画上一群人有的在争,有的在写,有的坐在台阶上撑着头。
正中两位往前走,一位抬手朝天,一位手掌朝下压。
老神父对这幅画同样很自豪:「这是拉斐尔的《雅典学院》大草图,梵蒂冈那面墙上的画是从这张纸上过去的。
但那副画後续增加了一个人,您看过就知道。」
李察绕到侧面:「我能靠近看吗?」
「可以,别碰。」
他俯下去,发现线条边上有孔。
整张纸上,这样的孔有几万个。
「这叫扑粉。」老神父在旁边解释。
「把纸贴到墙上,拿炭粉袋子沿着孔拍。粉从孔里漏过去,墙上就落下一串点。画师照着那串点画。」
最後一件则是只樟木匣,垫着丝绒,里面躺着几十片巴掌大的纸片。
「五世纪插图的《伊利亚特》,原本的书页早就没了,後来的人把画剪下来,贴在别的纸上收着。」
李察低头去看,发现颜色还在。
红的是袍子,蓝的是水,金箔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灯下发暗。
画里的人都很矮,脑袋大,手比脚长。
有一幅画着两支队伍隔着一条河对喊,喊的人嘴张开。
李察在那只匣子前面站了很久,上面封印封的很死,几乎一点以太也不外漏,也防止了有人恶意破坏。
但几乎不外漏,那说明还是有一些的,不捡白不捡。
李察知道虽然展品这麽多,但自己吸收点数的机会只有一次。
一次过後,馆长绝对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凑这麽近,所以他挑了个年代最久远的。
李察把手往前伸,做出一副要细看画上那几个人物的样子。
吸收速度越来越慢,但多少有一些。
他往前又挪了半步,鼻尖离那片羊皮纸不到一掌宽。
「威廉士先生。」
馆长的声音在他身後响起,有只手轻轻拍了他肩膀。
李察见好就收,回到自己该站的地方。
老神父夹鼻眼镜後面那双眼睛眯了起来,盯着这个年轻人的手。
「您的手。」
李察把手也收了回来,顺便刮走了外面渗出的最後一点以太。
前往必搜索
「抱歉,我离近了,以前没见过这样珍惜的真品画作,有些情不自禁……」
馆长点点头也不觉什麽意外,他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
「没事,下不为例。」
「神父,我打听一个人。」
莫蒂默把手杖靠到柱子上,两只手拢在身前。
「馆里有没有这样的一位管理员,四十来岁,中等个子,耳朵後面别着一支铅笔。」
老神父有些为难。
「我们这里符合您描述的人有好几个,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个。」
「他领我下过第四层。」
老神父有些迷惑的看着他。
「教授,这座馆里没有第四层。」
莫蒂默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发,不知道怎麽接下去了。
後面半个小时,莫蒂默把能问的都问了一遍。
值班表翻出来了,前几天值班的管理员总计七人,这七个人今天全在中庭里搬箱子。
莫蒂默去看过了,发现他们搬头大汗,哪里看来一点高深莫测的样子,再说了,脸也通通对不上。
工资册翻出来了,会计配合着查完了双手一摊:
「先生,在发工资这件事情上,我们不可能会多发一个人。」
这几天被签发的借书卡也都被调出来了,老神父自己一张张比过去,直到全部查完。
「教授,这里没有过您说的人。」
莫蒂默轻叹一声,就知道没这麽容易。
「麻烦您了。」
「不麻烦,您要是想起别的,随时来问我。」
老神父走了,回廊下就剩他们两个。
「教授,您本来是想带我认个人?」李察问。
莫蒂默没有否认。
「对,可惜运气不太好,人家不想见我们。」
他把手杖往中庭那边一指。
「行了,别的不说了,你下午还有抄写任务呢。」
午後两点,抄写员的休息时间到了。
二十来个年轻人从长桌上散开,涌到中庭回廊下。
有人把手腕泡进凉水盆里,有人蹲在台阶上啃一块硬以敲钉子的面包。
卢卡挤过来,手里端着两只小人的白瓷杯。
「威廉士先生。」
「叫我李察吧。」
「那您也别叫我瓦莱先生,他们都叫我卢卡。」
他把其中一只杯子递过来,很正式地补了一句。
「没有糖。」
回廊下有三四个人笑出了声。
李察端着那口苦眼的东西,认了。
台阶那边有人咳嗽了一声,是个高个子的年轻人,帕多瓦来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明显不合脸的眼镜。
他用拉丁文说话,开口就带刺。
「威廉士先生,我问您一件事。」
「请讲。」
「您在贵国出外勤,到了地方第一件事做什麽?」
「报到。」
「跟谁报?」
「分驻办,把文书递上去领一个编号,出了事有人管,回来能报销。」
回廊下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後那十来个人开始吵吵嚷嚷讨论起来了。
「我们要去找大学。」帕多瓦那两个异口同声。
「我们那边是教区管。」一个南边口音的年轻人说。
「那不勒斯就是这样,先去找本堂神父。」
「商会。」卢卡旁边一个热那亚人抬起手:「我们那边什麽事都先问商会。」
「军需处。」都灵来的那个说钉截铁。
「威尼斯呢?」有人喊。
「威尼斯要看你在哪个岛上。」
「博洛尼亚是行会。」
「哪个行会?」
「……看你是干哪一行的。」
那个帕多瓦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所以在我们这边,您弄清楚一件事。」
「什麽事?」
「弄清楚您现在站在谁的地盘上。」
他从台阶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们阿尔比恩人,一张表能管到爱丁堡。」
「我们的表,出不了城。」
十月三十一日,米兰起了雾。
这雾比帝都的乾净,但还是把整条巷子的尽头抹没了。
街上抱着菊花的人从早上就没断过,一捧一捧的白从巷口往墓园那边淌。
李察在旅舍的房间里抄写到了下午,然後把那截缠着缰绳的鹿角尖摊在膝上。
从昨天早上起,它就一直在抖,频率跟怀表差不多。
考虑到事情重要,他把这件事直接跟莫蒂默教授挑明了。
毕竟,那次给外祖父进行替名仪式全程都是两位教授从旁帮助。
这个没什麽好瞒的,他操控影子也需要有人在旁边看护。
莫蒂默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老麦克那时候劝你别去,他觉去了捞不着什麽,却要冒生命风险。」
「但你手里捂着的牌,他不知道。」
老教授站了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线。
雾外面什麽都看不见。
「如果你今晚要参加狂猎,我建议你在安布罗西亚纳做仪式。」
「……为什麽?」
「我上周在那间图书馆里见过一位大人物。」
莫蒂默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
「祂今天不在,但留下的痕迹多少会有一些。」
「这些痕迹即使我们发现不了,但达人层面的存在,看一眼就能知道。」
李察站在屋子正中,慢慢反应过来。
「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借那一位的名头。」
莫蒂默把手放了下来。
「对,猎主今晚要先带队伍来接你。它一抬头,会先看见这座图书馆里面有什麽。」
「你觉它看到这座图书馆会怎麽想?」
「它会拿不准。」李察想到猎主那个性格。
守财奴就算了,做事也非常谨慎,上次参与弗兰的那场毒气战乱局,直到最後决胜时刻才行动,而且猎获後马上就见好就收。
老教授也点点头。
「拿不准的东西,它从来不去碰。」
「再说了,还有我。」他把那件灰扑扑的旧大衣从椅背上取下来。
「我今晚坐在你旁边。」
「它掂量你的时候,会连着我一起掂量。」
夜里九点,馆里只剩两盏灯。
老神父替他们把费科厅的门开了,什麽都没问,临走前只说了一句:「箱子别碰倒。」
厅里堆着二十几只木箱,李察在两排箱子之间的空地上坐下来。
莫蒂默把椅子搬到三步外,膝上摊着报纸,摆出一副要读一整夜的样子。
「开始吧。」
李察把外套解开,斯芬克斯灯贴在胸口。
他先把影子从帷幕後唤了上来。
那团黑从地砖缝里立起来,在灯光下站住了。
它今年吃了不少,凝一块从水里捞出来的墨。
「戴上。」
古铜面具覆到了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金翼合拢,两条金蛇顺着腿往下滑,在脚踝上绕紧了。
「无声者。」
名字落上去,面具撑开的那层通透收了回去。
李察把那截鹿角尖递过去,影子伸出手接住。
接住的那一刻,整座费科厅的空气凉了下来。
角上那圈缰绳自己松开,冻土、马汗、被几万只蹄子踩烂了的青草那股味道涌进来,把樟脑、浆糊和松木味全压了下去。
号角声紧随其後。
第一声从北边来,很远,隔着阿尔卑斯。
第二声近了一些,压在云肚子上。
第三声的时候,厅顶那几扇高窗上的玻璃开始嗡嗡地共振。
………………
安布罗西亚纳的第四层其实一直都有人在,只是没有管理员允许,外人找不到而已。
管理员把提灯挂回钩子上,坐到了柜台後面。
柜台上摊着一张纸,上面什麽都没有。
祂在思考怎麽写一个故事。
这件事祂已经做了很多年。
小精通的时候还可以,那是他最具备创作力的时刻。
一年能写出两三个短篇故事,写完自己读一遍还能笑来。
升到大精通以後,第一个写出来的是骑士屠龙救公主。
写到第三行祂停了笔,库里有四千一百一十二本,出处,最早的一本在美索不达米亚。
後来祂试了一个没人写过的:一条想变成图书馆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