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已经漫到大腿根了,冷得骨头缝都发麻。孙孝义半跪在水里,肩膀还压着林清轩的剑柄,孟瑶橙的手指死死掐在他胳膊上,像两道铁箍。他没动,也不挣扎,只是盯着那口水晶棺——裂纹已经爬满了棺盖,蛛网似的,底下紫光一明一灭,像是有东西在喘。
心跳声越来越急,“咚咚咚”砸在耳膜上,一下比一下快,连脚下的石板都在震。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可他刚抬了下手肘,林清轩立刻加重了力道,剑柄顶得他胸口生疼。“你再动一下,我就真把你打晕。”她声音沙哑,眼里全是血丝,“你以为你是谁?说死就死?轮得到你一个人做主?”
孙孝义没理她,只看着那口棺。
就在那一瞬,异变陡生。
林清轩猛地甩开剑,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反手抽出腰间短剑,剑锋贴着左腕一划——
“嗤!”
鲜血喷出来,溅在空中,像一串红珠子。
她咬着牙,把手臂抬高,任由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正落在孙孝义之前用精血画出的那个“破”字符雏形上。血珠融入笔迹,原本黯淡的符痕突然亮了一下,金光微闪,随即又被紫光吞没。但那道符,确确实实成了半截——一半是血画的起笔,一半是她的血续上的转折。
“我来。”她喘着气,站得不稳,一只手扶住旁边柱子,“我不比你差,也不怕死。”
孙孝义瞳孔一缩,猛地抬头看她。
孟瑶橙也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张着嘴说不出话。
林清轩抹了把脸上的汗,冷笑一声:“你说这事非你不可?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是我?我练剑十年,画符从不错一笔,茅山上下谁不知道我林清轩不是花架子?你要死,凭什么不让别人替你?”
她声音越说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在吼。
“你背仇恨活了这么多年,可我们也不是旁观者!姚德邦害的人里,有没有你不知道的?有没有夜里哭醒的?有没有看着同门被拖进地窟再也找不到的?啊?你就觉得只有你能牺牲?”
她指着那棺:“它要纯阳自愿之血,我又不是阴体!我也能献祭!凭什么你先开口?”
孙孝义喉咙一紧,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他看着她手腕上的伤口,血还在流,顺着指尖滴进水里,一圈圈散开,黑水泛红。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沂水河边抓鱼,手被石头划破,母亲拿布条给他缠上,一边包一边骂:“傻孩子,疼也不知道叫。”那时候天是蓝的,风是暖的,血是热的。
现在也是血,可这水太冷了。
他刚想扑上去按住她伤口,异变再生。
水晶棺内,紫光暴涨!
那层金光罩“嗡”地一声炸开一圈波纹,整个大殿剧烈晃动,头顶碎石簌簌落下。棺中婴孩原本闭着的眼,突然睁开一只——漆黑无瞳,眼白全无,整颗眼球就像一块打磨过的黑曜石,深不见底。
而那眼中,映出的不是当下场景。
是人。
是心魔。
孟瑶橙正好面对那眼,目光对上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见了自己。
另一个她。
披着染血的道袍,手里拎着断剑,脚下踩着层层叠叠的尸首,脸上挂着笑——不是她的笑,是那种癫狂到扭曲的狞笑。那个“她”缓缓抬头,看向真实的孟瑶橙,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轮到你了。”
“啊——!!!”
她尖叫一声,双目翻白,身体一软,直挺挺向后倒去。
“瑶橙!”孙孝义猛力撞开林清轩,翻身扑过去,在她落地前一把抱住。
她头歪在他臂弯里,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发青,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伸手探她鼻息,指尖触到一丝凉气,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他不敢动。
他知道,刚才那一眼,不是简单的幻术。
那是魔胎在读人心。
它挑最怕的东西,直接塞进你眼里,逼你承认:那就是你,那就是你将来会变成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手指轻轻拂开她额前湿透的碎发。她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梦里还在逃。
“没事……没事……”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林清轩踉跄着走过来,左手还在流血,右手撑着柱子喘气。她看了一眼孟瑶橙,又抬头看向那口棺——那只魔眼仍睁着,黑得瘆人,紫光在瞳孔深处流转,像有东西在爬。
“它……在看我们。”她声音发抖,“不是随便看看,是往心里钻。”
孙孝义抱着孟瑶橙,慢慢抬起头。
他看着那眼。
他也想知道,它会给他看什么。
可那眼没有转向他。
它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前方,仿佛在等下一个敢直视它的人。
水还在涨,已经快到腰了。暗红的水流裹着碎石和灰烬,打着旋儿往裂缝里灌。脐带连接的地脉口吸力更强了,黑潮翻滚,像一张越张越大的嘴。
林清轩靠着柱子滑坐在水里,失血让她脸色发青。她用剑尖在地上划了道线,把自己的血涂在上面,结了个简易的止血符。符光一闪即灭,伤口勉强收住,但血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没你想的那么硬。”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刚才那句话,也不是真想跟你抢死。”
孙孝义没应。
“我是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怕你真走了,剩下我们怎么办。你走了,仇算报了吗?恶人谷清了吗?那些被炼成尸兵的人、被抽干精气的百姓、还有像瑶橙娘那样的冤魂……他们找谁去?”
她苦笑一下:“你说非你不可。可你有没有想过,对我们来说,你也‘非不可’?”
孙孝义闭了下眼。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只能一个人扛。
他低头看孟瑶橙,她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想把她抱得更稳些。
就在这时,那魔眼突然眨了一下。
不是眼皮动,而是整个眼球像活物般收缩了一瞬。
紧接着,紫光一荡,棺体“咔”地一声,裂开一道新缝。
那心跳,又响起来了。
“咚。”
沉闷,缓慢,却带着一股压迫感,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鼓点。
孙孝义抱着孟瑶橙,半跪在水中,抬头盯着那口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