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六年,三月十日,太原。
汾河解冻,水声哗哗。
城中杏花开,一树一树,白里透粉,自晋王府高墙外,一直开至城门边上。
晋王姜璿端坐在椅,无心赏花,更无心情吃饭。
只瞧见,案上,信一封,
信昨日方到,封皮上写,落款
“老师啊老师……”姜璿盯着秦宴的信,嘀咕一声,随后便将其拆开来。
【殿下见字如晤。
自太原一别,又三年矣。
老夫在京,常与故人言及:
昔年诸王之中,唯你读书最用功,吃也最用功。每念及此,未尝不拊掌而笑....】
读到这里,姜璿的眼角,先是一弯,便接着往下读:
【今有一事,不得不以师名相烦。
近闻太原府拿了一队自京赴晋的商旅,罪名曰‘私盐’。
老夫详查其家世:李氏者,京中积善之家,世代持盐引,户部之档可稽。
此队商旅,所携者茶绸之属,货单税关俱在,独无半粒之盐。
老夫不问政事,亦不知太原府中有何曲折。
可老夫所教学生,不当有纵容冤狱之理。
望你速查速办,勿令无辜久系于狱。
若府中实有苦衷,可具书与老夫言明
天渐暖,当注意身体,多动少食,免积】
.......
姜璿将信,缓缓放回案上。
“来人。”
“王爷。”门外,一声立应。
“唤长史来。”
片刻,王府长史郑元礼,快步入书房,垂手而立
“王爷有何吩咐?”
“郑长史。”姜璿声音,听不出喜怒
“本王问你,前些日子,太原府,是否抓一队京中来的商旅?”
郑长史身一僵,姗姗回道:“回王爷……是。”
“抓了何人?”
“一队李家商旅,为首二人,今押太原府大牢,余下人等,看管衙门牢中。”
“何罪名?”
“太原知府韩绰呈文,言李家商队夹带私盐一案,人证物证俱在。”
姜璿听完,直取案上秦宴之信,信落案面。
“郑长史。”姜璿缓声道:“本王再问你一句。”
“尔适才言,人证物证俱在。
本王问你,人证为谁?物证为何?
私盐于何处查获?多少斤两?押运者谁?口供画否?”
郑元礼额上沁出细汗,垂眸不答。
“混账!!!”姜璿一掌拍于案上
“李家世代持盐引,户部有档可查,贩的是哪门子私盐!
去!传本王之言,令太原府,即刻放人!”
“王爷……”郑元礼未动。
紧接着低头,声有些干:“王爷,此事……此事,乃裴先生吩咐所办。”
亭中忽静。
姜璿一动不动,侧眸回神,语气疑惑。
“裴知?”
“是。”
“裴先生抓的?。”
“是。”
姜璿望着郑长史许久,然后,缓缓摆了摆手,皱眉。
“去,去请裴先生来,本王在此候他。”
......
裴知来得快,依旧青袍一袭,薄唇,色厉,眉压眼低。
入门,先行大礼:“臣裴知,参见王爷。”
“起来。”姜璿不看他,反望案上那封信
“裴先生,本王问你,李家商队,可是你抓的?”
“是下官。”
“你可知,本王手中此信,谁所写?”
“昨日经手,我观得信上署名。”
“你既知……”姜璿缓缓抬头,“为何,不先报本王?”
裴知直身,迎其目光,神色平静:“因我知,王爷会问此一句。”
“我亦知,王爷今日唤我来,是令放人。”
姜璿食指于信纸上一叩。
“裴知,这些年,本王待你如何?”
“王爷待在下,恩重如山。”
“既如此你为何,替旁人办此事?”
裴知观姜璿一眼,其目光如尺,量案上之信,又量姜璿之面。
“王爷,”他道:“我非替旁人办,唯替王爷办。”
“替本王?”
“是。”裴知点头,“李家商队,查者为石记。”
“石记之案,牵者京城。
我若先报王爷,王爷必先问一句‘为何要抓’。
此一问,便打草惊蛇。
故斗胆,先斩后奏。”
“先斩后奏。”姜璿重复此四字
“裴知,你斩者,朝廷之盐商,奏者,本王之王府。
尔此‘先斩后奏’,斩者谁之权,奏者谁之事?”
“王爷可还记得……”裴知不慌,反缓缓道
“京中那桩罗文进之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