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堪称离经叛道的祭司，怎么会如苦行僧一般，在天光乍亮时来到教堂，只为了念叨几句求神宽恕的话语？

在沉汐心中，即便梦境与潮汐之神宽恕了他们过往的欺骗，也没有什么意义。

此刻，沉汐低着头，掌心中已经渗出些许冷汗。

毕竟，被神明问为什么不再向祂祈祷……

只要她的回答稍有不对，便可能再次连累所有海廷人。

飘渺空灵的神音再次传来，沉汐没有在其中捕捉到任何情绪。

“倘若你们永远无法得到宽恕，你们的信仰，又该依托何处？”

永远无法得到宽恕……？

一时间，沉汐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哪怕所有人都觉得神明已经放弃了海廷，但猜测归猜测，沉汐没想过神明竟会亲口承认……

仿佛有无形的重量压在了沉汐的背脊上，她闭上眼睛，有些怆然地说：

“我所信仰的，是您，也是您护佑生民的仁慈。”

“即便我们永远无法得到您的宽恕，我仍想延续您曾经给予我们的那一分仁慈。”

“从此，这份守护的责任，便由我们祭司自己扛起。”

钟临垂眸，有些出神地想，倘若伫立于此的，真的是梦境与潮汐之神。

倘若梦境与潮汐之神真的听见了沉汐的回答，祂会有何想法？

也许祂会感到些许欣慰，又或许，祂也会感到一分无法说出口的孤独？

钟临想，可惜她不是真正的梦境与潮汐之神。

她心中牵挂的，是净土而非海廷。

作为一个外来的“伪神”，钟临对沉汐的回答还算满意：

沉汐没有执拗地等待真神回心转意，愿意自立自强，这意味着她演上几天神明便可以撂挑子不干。

同时，沉汐的这番回答还算聪明，既没有阳奉阴违，也没有触怒神明。

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善于灵活应变的人。

沉汐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迷雾漫过她的身侧，轻轻穿过她的发丝。

神明的声音似乎更靠近了些：

“由你们自己扛起？”

“你知道那有多沉重吗，沉汐？”

“人心难测，不过转瞬，感恩便可能变成怨怼。你们对此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沉汐的头更低了一些，心中十分愧疚。

她听出来了，祂说的正是海廷如今的情况。

她不禁想，梦境与潮汐之神会这样问，恐怕已是真的心灰意冷。

沉汐的眼前闪过一幅幅虔诚的、迷茫的面孔，她想要为他们辩解。

却又想，正是教堂带头错传旨意，她有什么资格辩解？

“那便当这是我们的罪吧。”

沉汐轻轻地说。

“是教堂先背叛了您的旨意，是我们在歧路上走了太远……”

“因此罪带来的所有苦果，无论是您说的真心换来怨恨，还是其他任何，我情愿咽下。”

至此，钟临觉得自己也算是对得起梦境与潮汐之神了。

虽然她想自作主张，替祂选择新一任大祭司。

但……就算让祂自己来选，应该也会选沉汐吧？

“既然如此，无事时便多走出教堂，去外面看看吧，沉汐。”

话音落下，整片海蓝雾霭缓缓消散，柔和的天光重新落回祈祷殿。

沉汐这才猛地抬起头颅，但那身影早已不见，唯有高大冰冷的神像依然于海潮上闭目而眠。

她缓缓站起来，怔怔地望着神像，心底残留着久久不散的轰鸣。

一切如初。

仿佛方才那场独属于她的神谕晤面，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幻梦。

唯有肩头残留的淡淡温凉，时时刻刻提醒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