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军从南面进去,若是被堵住两头,溃败后突围无望而便于全歼,故王保保大军必在此处设伏。
朱元璋看到此处,心中暗暗点了一下头。
这和徐达在军情简报附函里的判断如出一辙。
翁婿俩看到了同一个要害。
不过再往下看,差别就出来了。
徐达在附函中说的是:“若遇伏击,当据谷地驻守防御,等待敌军无力阻挡的李文忠部退援,保全师撤退。”
而他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混账儿子,写的是另一番话。
朱元璋看到这段,手里的信纸攥紧了几分。
这臭小子。
他想的不是怎么守,而是怎么把王保保堵死在谷地里全歼。
以两万人,死战牵制王保保的主力。
我是让你去当偏师策援李文忠的,不是让你把偏师打成主力的。
徐天德啊徐天德,你可是老军伍了,打了半辈子仗的人,可不能被这毛头小子给忽悠瘸了啊。
继续往下读。
第三页和第四页。
大篇幅地写了战车营的部署细节和火器的使用预案。
从火箭覆盖的距离区间,到直筒铁炮实心弹的有效射程,再到葡萄霰弹在不同装药量下的杀伤半径,逐条罗列,该是什么就是什么,多一个字的废话都没有。
朱元璋这些年看多了翰林学士、六部尚书、地方督抚的奏本,那些人变着法子在字里行间藏话、埋雷、打太极、避重就轻,读得他头疼。
眼前这份东西,虽然明知道这小子是在水字数凑篇幅好向他交差,可他还是捏着鼻子认了。
因为写得确实好。
好到他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人,都觉得这套火器战法若是真能按预案执行,堪称滴水不漏。
可纸上的东西和战场上的东西,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他太清楚了。
当年在鄱阳湖跟陈友谅拼命的时候,战前的部署也是天衣无缝,可一打起来,风向变了,火船烧错了方向,计划赶不上变化的事多了去了。
到第五页,终于有点家书的模样了。
这小子先提到了老四。
朱元璋看到这段,鼻子里哼了一声。
“用马刀去挣。”
这话倒是像老四的脾性。
那个浑小子从小就不知道什么叫怕,让他打亲王的旗帜好好待着,他偏不干,非要跑到刀山枪林里去证明自己。
可转念一想,这倒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说明老四在军中没有摆架子,是真心想跟那些士卒摸爬滚打在一起。
这股子劲头,倒跟自己当年有几分相似。
朱元璋又哼了一声,这回的“哼”里带了几分欣慰。
再往下看。
朱元璋看着这一段,目光渐渐变得有些远。
第一次领兵。
他还记得。
那时候他还是郭子兴部里一个喂马的小兵卒,连个正经的兵器都没分到。
上头给了他一把豁了口、断了尖的破刀,他知道有人故意刁难他,因为妹子偷偷给他送炊饼的事被人发现了。
他没去找人理论。
一把破刀而已,自己拿块石头蹲在马厩旁边,磨了整整一夜。
后来义军在葫芦口埋伏元军。
他所在那支队伍的头领叫胡先锋,是个惜命的,眼看着友军孙德崖部被元军咬住了,快要全军覆没,胡先锋硬是按兵不动,坐视不管。
他坐不住了。
去理论。
争执中那把磨了一夜的破刀抹了胡先锋的脖子。
以下犯上,按军法当斩。
副将马三刀提着刀走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马三刀看了他许久,最后将刀收了回去。
“你是条汉子,走吧,趁现在逃命还来得及。”
他没逃。
他提着那把还沾着血的破刀,朝元军的阵地冲了过去。
身后的弟兄们看着这个疯子往前冲,先是愣了一息,然后不知道是谁先跟了上来,再然后所有人都跟了上来。
那是他朱元璋第一次领兵。
稀里糊涂的。
可他掌住了军心。
那一战大胜,郭子兴从此对他刮目相看。
往后的几十年里,他才慢慢琢磨明白,军心这东西,从来不是靠旗帜和号令挣来的。
是靠你敢不敢站在最前面,敢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让身后的人觉得跟着你不会白死。
老五问他惶恐不惶恐。
惶恐。
当然惶恐。
但惶恐的人不一定不能打仗,知道怕的人反而不容易犯蠢。
他继续往下看。
信的末尾,笔迹比前面慢了许多,有些字的收笔处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人停顿了很久。
朱元璋看到此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那两个混账东西,弟弟在前线拼命,他们还惦记着要特产和鹰。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最后那段话上。
笔迹更慢了。
朱元璋将信纸放在案上,没有合拢。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烛火跳了两下,映着那几个洇开了墨迹的字。
“于应昌行营灯下顿首。”
写这封信的时候,那小子大概也是在一盏油灯底下,就着昏黄的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跟他此刻的模样,大约没什么两样。
朱元璋站起身来。
他走到殿门口,嗓门冲着廊下候值的内侍喊了一声。
“杜安道。”
大太监杜安道小跑着过来,躬身候命。
“去传旨,中山侯汤和、永城侯薛显、西平侯沐英、兵部尚书……但凡今夜在京城里的,有一个算一个,全给咱叫到武英殿来。”
杜安道愣了一息:“陛下,现在已是三更了。”
“三更怎么了?”
朱元璋的目光从那封摊在案上的家书上收回来,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
“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