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寰宇何须神佛定,凡间自有求真火(2 / 2)

他最多只是递过一根火柴。

真正想把眼睛睁开的人,本来就在民间。

他们未必说得出什么高深道理,却已经开始相信——自己的日子究竟该怎么过,眼前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不必永远等别人替他们下结论。

这份民智,正在大明自己的土壤里一点点生根发芽。

只是根茎太过脆弱,还经不起那些盘踞千年的参天老树争夺阳光。

朱橚望着那些仍在低声议论的百姓,心中某个原本模糊的念头,也终于有了轮廓。

他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这位大师方才说,鲸骨是摩竭护法遗蜕?”

慧远斜眼看他,见只是个衣着富贵的年轻公子,便淡淡地回道:“正是。”

“那我请教一句。”朱橚笑得温和,“什么样的骨头才算摩竭,什么样的骨头只是鲸?”

慧远一怔。

“佛经有载,摩竭大鱼身量无匹,能吞舟覆海……”

“这个我听见了。”朱橚点点头,“我的问题是,怎么分?”

慧远皱眉道:“如此巨骨,世所罕见,自然……”

“也就是说,因为它大,所以你说它是摩竭。”朱橚打断他,“若明日格致院再抬回来一副更大的鲸骨,今日这副还算不算?”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低笑。

慧远脸色一沉:“施主是在故意戏弄佛法!”

“佛法若只能靠不许人问来维持,那也未免太过脆弱了些。”

朱橚轻飘飘一句顶回去,随即看向顾文礼。

“这位先生说这些新粮是圣德感召,我也有一问。若天下来祥瑞便算圣德,那明年某地发了水旱,是不是也该算圣德有亏?”

顾文礼脸色骤变,仿佛已经嗅到了诏狱里那股阴冷霉味,连忙厉声驳斥道:“荒唐!灾异之说岂可如此简单对应!”

“原来不能简单对应。”

朱橚恍然轻笑道:“那为何见着好东西时,先生对应得这般快?”

人群中的哄笑声更大了些。

顾文礼涨红了脸,强辩道:“你这是巧言诡辩!圣人之学,重在格物致知——”

“说得好。”

朱橚顺势接过话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鲸骨你没见过,番薯你没种过,海外你更没去过,偏偏一张嘴便把天意说得比格致院量过骨头的人还明白。”

他顿了顿,笑问道:“这到底叫格物致知,还是不知硬说自己知?”

“你——”

顾文礼一口气堵在胸口,半天没接上来。

徐妙云站在一旁,看着朱橚三言两语便将顾文礼逼得面红耳赤,唇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她忽然想起了当年大本堂里的那些旧事——这人小时候便最擅长拿一肚子歪理同宋濂斗法,常把老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

如今长大了,再拿这套本事来对付一个只会死守经义的腐儒,更是手到擒来。

只是顾文礼这一败,旁边的陈玄辅便再也站不住了。

若真由着朱橚继续问下去,今日丢脸的便不只是儒门一家。

陈玄辅手上的拂尘一甩,便要救场。

“天地万物皆在阴阳五行之中,此乃大道……”

“那便更简单了。”

朱橚偏头打量了他一眼,饶有兴致地问道:“这位道长说鲸骨金水相生,土豆后土凝精。若我现在打你一巴掌,你能不能也给我讲出个五行生克来?”

人群先是一静。

下一刻,哄然大笑。

陈玄辅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怒道:“你敢!”

“你看,问题就在这里。”

朱橚摊了摊手:“无论发生什么,你总能事后找一套五行来解释,能解释一切的东西,往往也等于什么都没解释。”

“格致院说一物为何如此,便得把凭据明明白白摆出来,说一理能够成立,便得容天下人循着同样的法子去查验,日后若有更确凿的证据,今日的结论一样要让路。”

“你们呢?”

朱橚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事前不敢说,事后全能圆,问急了便说天机难测,问细了便说凡人不可妄议。”

“这不是参透造化。”

“这是拿一套永远不会错的话,把所有未知都提前判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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