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集一跃九霄云,奈何却做颠倒事,“
“九天之上落凡尘。“
“一鲸落而万物生,君家方始由此成。“
崔明月沉默片刻,忽而一笑。
那一笑并不张扬,却如一个绝世女子忽然生出英豪之气,山月破云,豪情顿生,令四周花草都失了光彩。
“英男,你只看见诗中有伊人,却没看见此诗真正在写什么。“
崔英男一怔。
崔明月缓缓道:“此诗前四句,先赞人,写君家伊人幽沉绝世,天仙牡丹,众生皆迷。后几句才落到君家来路与辉煌——'君集一跃九霄云,奈何却做颠倒事',写旧事起伏;'一鲸落而万物生,君家方始由此成',写君家由此而起。它并非简简单单一首情诗,小将军所选的,是君家之始。“
她虽未亲至蒙镇诗会,却已将其中关节看得清清楚楚。
此诗表面是赞君家辉煌,内里却是离间,再深处,便是攻心。君宜泪之父君老,如今正在王爷麾下,此等之谋,自然更易落子。
崔明月乃顶级才女,岂会不懂?
只是传闻一经郭震解释,便越发离谱。朔西郡王、孔由小将军与江南美人君宜泪的风雅故事,顺着茶楼酒肆、深闺绣楼,乃至民间百姓的酒余饭后,传得满城风雨,九州之内几乎无人不知。
文人之笔,能写风月,亦能写理想政绩。
七日之内,消息已以甘州为中心,越传越远,似乎已弥漫九州。
在这诗会雅集盛行的年代,一首足以流传的绝世之诗,兼有风月与情事,两者皆占,足以让无数文人墨客动心,也必能让世间男女心热。此乃大唐独特之风最盛。
市井儿童已在街头暗巷间,将此等事迹传成童谣,更添了几分再创造的意味。
有童谣唱道:
朔西英雄朔西魂。
分王分军亦非人。
立志守家守国血沸腾。
杀尽蛮夷杀尽鬼。
守志立志守初心。
归来之时见伊人。
我闻君家有伊人。
金戈铁马归来时。
婚宴河畔求伊人。
一时间,此等传说弥漫大唐九州,热度不减。无数深闺妇人望西而叹,满身惋惜:世间若有后悔药,何至闺中守阴节?若得此英雄,虽死而无憾。
豪门世家的深闺之中,豆蔻年华的少女们,一生初见这般绝色之诗。不管是南方的少女,北方的姑娘,还是西方的佳人,似乎都想一睹那位郎君风采。一纸英雄豪情,仿佛便是为自己赋诗一首。几乎所有豆蔻年华之人,都亲身传唱。
她们仿佛觉得,朔西王府孔由小将军这首诗,便是为自己而作。
似乎大梦初醒,又似乎目光穿过千山万水,看见了朔西的土地。
那里,一位身着将军袍的俊美小少年,金戈铁马,手握长枪,十战十退,十战十胜,一往无前。
他一面高举远方的战旗,一面牵挂着远方的伊人。
他以大势血战不退,不死不休。
他虽神勇,却也寡不敌众。
忽然,刀光剑影,难以提防。
大食的兵器似已刺穿他的心房。
无数刀枪加身,令他双膝跪地,却仍誓死不屈。
鲜血直流,似已染红大地。
他嘴角带血,满脸雄志,却仍带着一丝忧伤。
“姑娘,守家卫国虽无悔,难见姑娘一欢颜。“
“此生不为鸳鸯鸟,来生再化比翼蝶。“
这是她们心中的第一个身影。
可当她们看见孔由倒在血泊之中,远方又有一支大军奔来。
那为首之人,身披王袍,外覆玄甲,手握长剑,立于残旗之下。
明知生死已定,仍不悔不弃。
他亲率残卒,一兵而上,与大食大军力战至竭。
满身创痍,终与众军士一同倒于沙场。
那般孤楚,那般绝望。
可他们的目光,却都望着南方,望着长安。
朔西的风里,似有琵琶声断。
那不是阵前之音,而是深闺、酒楼、军帐中,无数女子为未归人弹断的最后一弦。
一时间,呜呜之声不绝。
午夜梦回,英雄豪杰皆赴生死。
为国为民,枉死沙场。
无数少年哭着醒来,醒了又哭,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她们跪在院墙佛像之前,或立于先祖牌位之外,向天、向世间神佛祈福。
愿那些深情的朔西少年、军士与君王,能够活下去。
愿他们保卫大唐江山、朔西国土,也护住朔西百姓。
至于大食人,此等蛮夷妖鬼,如此残忍可恨,便该遭天谴。
上天不佑。
长安南衙十六卫驻地中。
李靖听到这些消息,披甲而立,久久不语。
他想起孙女归家那日,满身伤痕,却仍倔强地不肯落泪。是李恪救了她。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可若仅止于此,他还不至于亲自入局。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这些日子传来的种种消息——李恪入主朔西,布局缜密,手段老辣,既有雷霆之威,亦存怀柔之心。此子绝非寻常纨绔,而是真正的国士之才。
“王爷,你乃国士,大唐若有失你,便是国之不幸。“
李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
“老李没有看错人。“
“再等等,我便来与你并肩。“
他转身喝道:“来人!“
“去寻百个能言善辩、敢在街头喧哗的妇人,本将自有大用!“
“是!“
亲卫领命而去,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
不久后。
李靖翻身上马,迎着晨风,直奔皇宫而去。
长安城尚在昏暗中沉睡,远处的宫阙却已隐隐透出第一缕晨光。
今日的早朝,注定不再平静。
有他在,只会更加热闹,更加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