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下到礼部第三日，周毓文在正堂，召集四司堂官议定章程。

仪制清吏司、祠祭清吏司、主客清吏司、精膳清吏司的郎中们，围坐在长案两侧。

暮秋的日头，从窗格里斜斜照进来，把案上那壶新沏的龙井，照得泛起一层淡金色的茸光。

刘郎中喝了一口，眉头没松开，他在礼部待了十八年。

经手过三回乡试、两回会试、一回太后万寿节，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从没出过纰漏。

可这回不一样啊，为太子殿下挑选正妃，办好了，自然有赏，这要是办不好，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周毓文把起草好圣旨，念了一遍，念到“在京文武官员及勋贵之家，有女年十四至十八者，报名候选”时。

刘郎中在底下轻轻叹了口气，被周毓文一眼瞪了回去。

四道章程：榜谕、访报造册、看选、画像呈御，早有定死的规矩，但周毓文还是事无巨细，都叮嘱了一遍，等日头偏西，四司堂官，才堪堪领命而去。

榜谕这活计，听着轻巧，做起来全是细碎功夫，礼部誊抄手，连夜赶出十二份黄纸榜文。

每份抄本用朱砂勾出“报名候选”四字，末尾加盖礼部堂印，印色用的是上好的八宝印泥，按下去鲜红夺目。

榜文张贴那日，正阳门瓮城下，挤满了人，差役举着浆糊桶，往城墙上刷，刷子一挥，白浆四溅，底下的百姓被溅了一身也不恼，伸着脖子往前挤。

有好事者大声念出来，念到“报名候选”时人群里一阵骚动。

几个闲汉，当场把榜文内容背下来，转头就往各条巷子里跑，替人报信赚铜板。

京城权贵的耳朵，可比平民百姓灵得多，榜文还没贴到东城，东城的侯府伯府就全知道了。

安国公府的门房最早得着信，小跑着进内院禀报，安国公正在书房看邸报，闻言把邸报一搁，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他夫人从屏风后头转出来，手里捏着一串佛珠，问报不报。

安国公看了她一眼，说：“你说呢。”

夫人便不再问，转身吩咐丫鬟，去把大小姐从绣楼里请下来。

定远侯府更干脆。

侯爷听完消息，把手里那本《孙子兵法》一合，对管家说：“去庄子上接大小姐。”

管家问大小姐，不是在庄子上养病。侯爷眼皮都没抬：“她那个病，不着急，真嫁进天家，有得是天材地宝给她治。”

管家便不敢再问，自去备车马。

定远侯夫人听说后，从自己妆奁里翻出一对赤金累丝镯子，命人用锦盒装了，搁在大小姐的箱笼里。

她对身边的嬷嬷说：“先委屈那孩子两日，太子娶妻，那是天大的事，谁家姑娘能进去，谁家就是一步登天啊。”

外省官道上，四匹快马昼夜不停，一匹往南直隶，一匹往应天，一匹往山东，一匹往扬州。

跑得最快的那个差役，到了应天时，两腿内侧磨得血肉模糊，下马时站都站不稳。

当地官府，接了榜文连夜誊抄，分贴各衙门及城门，扬州盐商云集，榜文贴出不过半日，城里但凡有女儿的人家，都开始往京城递帖子、托关系。

访报造册的活计，礼部委了十二个司官，两人一组，逐户访查。

登门的是六品司官，侯爵伯爵，却没有不大开中门迎接的，让座、上茶、寒暄。

茶过三巡，侯爷们从袖中摸出一只锦盒，搁在茶几上，往司官那边推了推。

司官推辞，侯爷照例说两句“交个朋友”之类的话，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随手递了张纸。

司官们与他对视一眼，把锦盒收了，出了门打开一看，要么是一对金锞子，要么是某某钱庄的银票。

底下照例压着一张字条，写着“小姐闺名某某，年十六”。

这样的锦盒，十二个司官，一天能收r二十几个。

周毓文本人当然也没少收，他的排场更大些，六部的大人，侯爷伯爷亲自登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