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一张方子是治胃的,方子后头两味药排在一起:丁香、郁金。
丁香畏郁金。十九畏的头一条,药斗里搁得再远也改不了。
陆远把方子搁在窗口上。
「这张方子谁开的。」
「楼上内科,王大夫。」小李说,「他说丁香温中,郁金解郁,合起来理气止痛。」
「你跟他说,这两味搁一个方里,犯十九畏。」陆远说,「让他自己看一眼,自己的方自己改。」
小李噔噔噔上了楼,一阵工夫又下来。方子上「郁金」两个字被红笔圈了,旁边一行小字:已核,划。
「王大夫说没留神。」小李把方子往窗口里一推,「他还说,你这眼睛比筛子还密。」
「这两味药不能见面。」陆远说,「药斗里挨着摆都要隔两格,何况搁一个锅里煎。」
「那病人问我,是不是方子开坏了。」
「你跟他说,医师已经核过,划掉一味,别的照抓。」
小李应了一声,抄起戥子。他的手快,一压一抬,一味一味往牛皮纸上落,落一味,嘴里报一味。
十点半,周副主任从楼上下来,站在中药房门口。
「那张单子,我问过总务科了。」他说。
「怎么说。」
「那小子说,单子交到他手上的时候,附页已经钉在上头了。」周副主任把手插进白大褂兜里,「他说他不是签,是收。」
「那行字谁写的。」
「他说不知道。他把单子搁在桌上,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附页就在上头了。」
「出去多久。」
「两三分钟。」
陆远把手里那支笔搁下。
那行小字瘦,一笔一画,收笔往上挑。写字的人不慌,也不躲,敢在人家办公室的桌上落笔。
「单子我压在抽屉里了。」周副主任说,「柜子一天不动,我一天不签字。你替我看着点,别让人趁我不在把柜子搬了。」
「柜子不会自己走。」
「那就好。」
周副主任走了两步,回头。
「还有个事。」他说,「固定资产科的老赵说,上个月有人翻过中药房的资产老账,翻的是十年前的册子。」
「谁翻的。」
「登记本上没写名。」周副主任说,「写了个『科里』。」
十一点,徐半仙来抓药。抓的是他老伴夜里咳的三副,还是上回那张旧方。他趴在窗口上,把声音压低。
「街上又换词了。」
「哪一句。」
「头两天说药王阁收名,昨儿说药王阁发纸,今儿改了。」徐半仙说,「说药王阁要去量人家的门,街东街西挨家挨户地量。」
「谁传的。」
「问不着。」徐半仙说,「传话的不留名,跟前面一个样。这话传得,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是有人往外放的。」
陆远想了一下。
「你替我再说一句。」
「您说。」
「药王阁不收名,也不量门。」陆远说,「是有人借药王阁的名,拿着尺量门。」
徐半仙撇了撇嘴。
「这句长,不好传。」他说,「街上听长的,听半句就散了。」
「那就传短的。药王阁不量门。」
「这句好。」徐半仙把药包揣进怀里,「短句子传得远,跟石头扔水里似的,圈儿一个套一个。」
午后台小罗把车开到楼后头。蒲抱着页账先上车,张德厚最后上来,袖子里带着那把行里的尺,胳膊底下夹着一沓裁好的白纸。
「带纸做什么。」陆远问。
「备着。」张德厚说,「河东那八家的线,不一定都断在半道上。断在半道的要接,没断的要量。」
车出城东,走浮桥过河。桥是木头的,车轮压上去,木板一块一块响。过桥就是河东,街没城西宽,铺子挨得近,门口的水缸一个挨一个。
渡口西边第二个门,是家粮行。幌子挂在门头上,门口晒着两箩新米,米上盖着蓝布。
乔掌柜迎出来,肩膀上那道绳印还在。
「纸在我柜里。」他先把话说了,「上回抱回来,一动没动。」
「拿出来。」
张德厚把纸接过去,走到门口的光里,举起来看。看完了,把纸摊在条桌上。
「布呢。」他问,「你上回捡的那块。」
乔掌柜从棉袄内袋里摸出那一小块布,摊在手心。布上一道浅浅的黑灰,像谁拿指头抹过。
张德厚把手指头在舌头上蘸了一下,在那道黑灰上蹭了两下。
黑灰散了。散成一片淡淡的灰水,布角上洇出一圈印。
张德厚的眉头往下压了一分。
「这是外头的墨。」他说。
「怎么看出来。」
「行里的定线墨,掺的是桐油。」张德厚说,「桐油吃在纸上,见了水不掉。他这个是松烟掺胶,铺子里按斤卖的那种,见水就化。」
他把布还给乔掌柜,拿袖口擦了擦手。
「他在城西借人家的墨斗,尺没带在身上。」蒲在旁边说,「到了河东,尺带来了。带尺的人,是要收尾的。」
「收尾得有墨。」张德厚说,「他手上是外头的墨。弹到河东,墨尽了,所以线断在半道上。」
「他等的是行里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