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铁舱里,娄半城往前挪了半步。
他扶着冰凉的铁船帮,探头望了一眼四周黑漆漆的海面。
东南面流浮山的渔火看着是不远,可中间隔着好几里翻滚的黑水,连半点航标灯的影子都摸不着。
娄半城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抓着船舷的五指一点点收紧。
他猫着腰凑到赵峥跟前,把嗓音放得极低:
“赵爷,这黑灯瞎火的,底下水路确实邪乎……而且这滚刀肉既然翻了脸,流浮山那边全是他的眼线,咱们怕是不能去了。万一刚才那两枪真把边防艇招来……”
话没说完,船头撑着铁锚的水鬼刘耳朵动了动。
听见这北平老掌柜话里带了怯意,水鬼刘眼珠子一转,底气当场又壮了三分。
刚才那两枪没打穿这煞星的巴掌,他魂儿都快吓飞了。
可这会儿吹着海风一琢磨,横竖上岸是个死,这帮外乡人又是个睁眼瞎,怕个卵!
他索性连趴都不趴了,脖子一梗,整个人四仰八叉往铁甲板上一躺,两条粗腿还叠一块儿翘起了二郎腿。
水鬼刘拿完好的左手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往旁边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说话直漏风:
“听见没?老梆子,算你还有点见识!”
“这后海湾的暗桩阵,就是老子当年带着兄弟们亲手打下去的!没老子掌舵,天皇老子来了也摸不着道!”
他斜眼睨着赵峥,下巴往天上扬:
“小子,拳头硬有个卵用?有种你现在就把老子剁碎了扔海里,看看你们几个旱鸭子能不能游上岸!”
“要想活命也行,把箱子里的黄鱼分老子一半!等送你们靠了滩,老子开这船回宝安,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不答应是吧?那就耗着!等炮艇过来,大伙儿一块儿收尸!”
矮舱内,娄半城胸膛剧烈起伏,唇上的胡须直抖,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没吐出来。
旁边的李忠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一只手按住船帮,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甲板上滚落的那把双管土猎枪。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一言不发的赵峥身上。
赵峥眼皮都没抬一下。
水鬼刘那通叫唤,他跟没听见似的,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水鬼刘见他过来,翘着的二郎腿抖了两下,嗓门拔得更高:
“干啥?你还敢动老子?今晚谁也别想……”
“啪!”
赵峥右脚重重落下。
半旧的蓝布鞋底不偏不倚,直接踩在水鬼刘的右手手腕上!
鞋底顺势往下一碾。
“咔吧。”
腕骨贴着生锈的铁甲板,发出一声闷响。
水鬼刘脸上的笑模子当场僵住,左腿猛地往上一蹬,左手拼命去掰赵峥的脚脖子。
可那只脚跟焊死在铁板上一样,任凭他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连半寸都没挪动。
赵峥垂着眼,弯下腰,右手探进船头角落一只敞着口的破木箱里。
那是平时修补铁壳船和柴油机用的工具箱。
“哗啦。”
赵峥拨开几把扳手,从最底下摸出一把沾着机油和红锈的修船铁钳。
他蹲下身,把铁钳在手里掂了掂。
借着月光,能瞧见那扁平的钳口上还带着一排交错的防滑粗齿。
水鬼刘盯着那把铁钳,吞了口唾沫,扯着破锣嗓子喊:
“你……你拿钳子干啥?老子是吃水上饭的,你少拿这玩意儿吓唬……”
赵峥没吭声。
他左手两根手指捏住水鬼刘的右手大拇指,按平在铁板上。
右手铁钳往前一递,“咔”的一声,生锈的钳口直接卡进大拇指的甲盖根部!
连半句审问都没有,赵峥手腕一沉,捏着铁钳把手的五指合拢,顺势往外生生一拔!
“刺啦——”
一点极轻的皮肉撕裂声响起。
一整片带着血丝的灰黄指甲盖,被铁钳连根掀了下来!
水鬼刘眼珠子猛地凸出眼眶,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隔了足足半秒。
“嗷——!!!”
一声变了调的惨嚎,猛地从他嗓子眼里炸了出来!
十指连心,这一下还是最吃劲的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