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舟的眉头拧了一下，拧得不深，但宋清河看见了。

工人拎着工装外套走出急诊科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宋清河站在处置室门口目送了两秒，回头收拾操作台上的缝合包。

贺知舟已经不在处置室了，保温杯也不在。

晚上八点，急诊科的夜班正式开始。陈磊在分诊台后面接了两个轻症，宋清河搭班处理了一个老年人低血糖，王涛趴在角落继续抄他的护理交接规范第八遍，棒棒糖换了一根新的。

苏半夏的办公室门关着，灯亮着。

她是七点四十回来的，手里拎着一袋没怎么动的盒饭，在微波炉里转了三分钟，吃了两口米饭和半块鸡排，剩下的用保鲜膜封好塞进冰箱。

洗了手，擦干，坐到电脑前面。

桌面上的文件摞了三层。最上面是院办退回来的设备采购预算，说超标百分之十二，让重新核算。中间是这个月的科室考核表，刘姐签了字但有两处备注要补。最下面压着那份创伤中心五年规划草案，第四版。

她把前两份文件抽出来搁到一边，双手打开草案的文件夹，翻到第三章。

“核心人才梯队建设”几个黑体加粗的字压在页面顶端，下面是一张八行四列的表格。

第一行：苏半夏，急诊科主任，全面统筹，长期驻岗。

第二行：贺知舟，急诊外科技术骨干。

后面的备注栏空着。

她上次删掉“长期驻岗”四个字是下午四点零七分，文档的修改时间记得清清楚楚。删完之后保存了，没有犹豫，也没有后悔。

但空着的格子像一颗没拔干净的牙根，不疼，就是硌。

苏半夏把电脑打开，文档还停在上次关闭的位置。光标在第二行备注栏的空白里一闪一闪，跳得很规律，像心电监护仪上最标准的窦性心律。

她把金丝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一遍镜片，又擦了一遍。重新架回鼻梁上的时候，镜片上还留了一小片擦不掉的雾气。

办公室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把桌面上的便利贴翻起一个角，又放下去，翻起来，放下去。

她的手指搭上键盘，没有打字。

贺知舟接了质控中心的聘任。这件事她是从梁文博的消息里提前知道的，比贺知舟自己说出来还早了两天。

他来办公室拍信封的时候说的是“我接”，两个字，语调跟下医嘱一模一样。她问排班怎么调，他条条框框答得清楚，值班频次、带教分工、行政对接，全想好了。

什么都想好了。

就是没想过跟她商量。

苏半夏把笔帽拧开又拧上，拧了三遍。桌角那杯水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预想的响。

她重新看向屏幕。

光标还在闪。

“长期驻岗”删掉的时候，她想的是：他要走就走，五年规划里不写一个留不住的人。

但他没走。他说兼任，说每周三个夜班，说不脱产。他还坐在急诊科值班室的行军床上改who的稿子，保温杯搁在枕头旁边，白大褂盖在身上当被子。

他没走，但他的世界在变大。

全省急诊质控中心，who全球急诊指南，国家职业中毒救治方案。每一件事都在把他往更远的地方拽，拽到江城一院急诊科装不下的地方。

苏半夏的手指从键盘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交叉握了一下又松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排班表。下个月贺知舟那一行写着“待定，预留弹性空间”。八个字是她两天前打的，打的时候手指很稳，没有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