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周，风变了。

沈千千有天早上推开阳台门的时候，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一种干燥的、带着远处某个地方已经下过雪的气息。她站在门口打了个寒颤，然后退回屋里把门拉严了。阳台上的那几盆花已经被陆衍提前搬进了室内靠暖气的窗台边，栀子花的叶子在暖光里绿得安安静静的，迷迭香和百里香被挪到了更靠里的位置，那棵桂花苗被放在窗台正中间阳光最好的地方。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棵苗——它的叶片比秋天的时候颜色更深了一些，边缘微微泛着一点紫红色，是冬天到来之前的正常反应。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指尖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陆知言从卧室跑出来的时候穿着他那件深蓝色的厚棉衣，领口的毛绒边被睡得翘起来了一边，他跑到阳台上蹲在她旁边，也看了看那棵苗，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妈妈，它不怕冷吗？”

“它比我们想的要结实。放在屋里，有阳光照着，就能过冬。”

他点了点头，伸出手指在花盆外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跟那棵苗打招呼。然后他站起来跑回屋里，过了一会儿拿着他的小洒水壶回来了。壶里装了半壶水，他蹲下来慢慢地把水浇进花盆里，浇完站起来看了看表层的土，确认是湿的之后满意地把壶放回了墙角。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老宅。周奶奶在堂屋里生了一只小炭炉，橘红色的火光从炉膛的缝隙里透出来，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陆知言进了门先跑到炭炉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些正在燃烧的炭块，周奶奶在旁边叮嘱他不要靠太近，他往后退了半步，但目光还留在那些跳动的火苗上。周爷爷坐在藤椅里腿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到他们进来点了点头。沈千千在沙发上坐下来，周奶奶递给她一杯刚泡好的桂花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里还残留着秋天晒干的那批桂花的香气，在冬天的炭炉旁边被烘得格外温润。

午饭之后陆知言跟着周爷爷在院子里走了一小圈。冬天的院子光秃秃的，那棵桂花树的枝丫间没有一片叶子，周爷爷指着那些光秃的枝条跟他说了些什么，他仰着头听得很认真。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屋里，陆知言跑到沈千千面前仰着头说了一句：“爷爷说那棵树在睡觉。春天会醒。”

“对。它现在在休息。等春天来了就会长新叶子。”

他点了点头，然后跑到炭炉旁边继续看那些跳动的火苗。他看了一会儿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今天从院子里捡的一截掉落的枯枝。他把那截枯枝举起来对着炭炉的光看了看，然后放回口袋里。沈千千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做这些，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捡那截枯枝，他大概又在往他的背包里添新的收藏品。

那天傍晚离开老宅之前，陆知言跑到院子里在那棵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冬天的暮色来得早，天边最后一抹灰蓝色的光正在沉入地平线下面，那棵树光秃的枝丫在暮色里被勾成一道清晰的剪影。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树根旁边的土地上捡起一小块被霜打过的枯叶，放进口袋里，转身朝院门口跑去。周奶奶站在堂屋门口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钻进车里坐在他的安全座椅上，把背包抱在怀里。车驶出院门的时候沈千千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棵桂花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变小，最后被院墙和夜色一起吞没了。她转回来看了一眼后座——陆知言已经靠着安全座椅闭上了眼，呼吸均匀而缓慢，手里还攥着那块今天捡的枯叶，大概是准备回去放进他那个越来越满的收藏盒里。

回家的路上天彻底黑了。车灯照亮前方灰白色的路面，路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枝丫被车灯扫过时在挡风玻璃外面投下一道道快速的暗色剪影。沈千千靠着椅背望着那些不断掠过的树影，感觉到冬天的冷意正在从车窗缝隙渗进来，被暖风混合成一种温凉交替的气流。陆衍开着车，车载收音机调到低音量放着一首她听不出名字的古典乐，弦乐的旋律在安静的车厢里缓慢地铺展着。她听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膝盖的手上。她在那段持续而安静的旋律里慢慢合上了眼，感觉到车在匀速地向前行驶着，路面的接缝偶尔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被座椅的减震缓冲成一阵温柔的起伏。她在那阵持续的起伏里慢慢放松了肩膀，朝着家的方向安静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