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提灯的人(1 / 2)

守灯人走远了。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灰外套在土路那头越来越小。

小到最后只剩一个点。

那个点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林小雪说,他走的方向,是灯圈外头。

沈夜说,灯圈外头是哪儿。

林小雪说,没有人去过。

沈夜说,守灯人去过。

他说,他拖着自己的灯,往灯圈外头走。

他说,灯圈外头,是第七层的边。

林小雪说,第七层的边是什么。

沈夜说,是墙。

他说,墙围着低地。

他说,低地的边,就是墙。

他说,守灯人往墙那边走。

他说,他要回墙里去。

林小雪说,守灯人也住在墙里。

沈夜说,他替灯站了三年。

他说,他站的地方,就是墙根。

灯杆还立在原地。

离沈夜三步。

白灰在灯杆脚下越积越厚。

厚到把灯座的边都盖住了。

沈夜站在那里,看着灯杆。

灯杆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影子边上,多了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比灯杆矮。

矮一点,宽一点。

像一个站着的人。

那个轮廓很淡。

淡得像是用灰画的。

风一吹,就会散。

但低地上没有风。

轮廓就一直立在那里。

沈夜看着它。

他说,轮廓不是影子。

他说,影子是黑的。

他说,这个轮廓是白的。

林小雪说,白的轮廓。

沈夜说,是。

他说,像一个人身上落了满身的白灰。

他说,白灰落多了,人就只剩下一个轮廓。

林小雪说,那他还是人吗。

沈夜说,是。

他说,落白灰的,还是人。

他说,被白灰盖住的,才是别的。

沈夜没有动。

他说,谁在那儿。

没有人回答。

那个轮廓又清楚了一点。

灰外套。

旧鞋。

鞋头磨得很薄。

跟守灯人身上那件一样。

沈夜说,你是守灯人。

轮廓没有动。

沈夜说,你不是。

他说,守灯人刚才走了。

他说,你穿他的衣裳。

轮廓还是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那个轮廓开口。

他问了一句。

他问,作者醒了没有。

声音很轻。

轻得像从土里渗出来的。

沈夜说,你问的是哪个作者。

那个轮廓停了一下。

它开口的时候,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说,作者只有一个。沈夜说,作者有很多个。

他说,写第一版的是一个。

他说,写第二版的是另一个。

他说,你问的是哪一个。

轮廓说,我问的是,写墙里那句话的那个人。

他说,那句话醒了没有。

沈夜说,那句话醒没醒,你自己不知道吗。

轮廓说,我不知道。

他说,我是被写进去的。

他说,写进去的话,看不见自己的字。

沈夜说,那你看见什么。

轮廓说,我看见灯。

他说,灯灭一盏,我就知道话醒一分。

沈夜说,现在醒了几分。

轮廓说,现在醒了一半。

那个轮廓停了一下。

他说,写门的那个人。

沈夜说,写门的人,三年前就写过门了。

他说,他写门的时候,我还没进来。

轮廓说,三年前,有人写门。

他说,三年前,有人按手印。

他说,三年前,有人把四个字刻进墙里。

沈夜说,哪四个字。

轮廓说,作者醒了。

沈夜没有说话。

他把怀里的半张纸拿出来。

纸角还是缺着。

他看了纸一眼,又放回去。

他说,你说的这些,是一个人做的吗。

轮廓说,是三个人。

他说,写门的是一个。

他说,按手印的是一个。

他说,刻字的是第三个。

沈夜说,三个人,三年前,做三件事。

轮廓说,三件事是一件事。

沈夜说,怎么说。

轮廓说,写门的人,把门写出来。

他说,按手印的人,把门打开。

他说,刻字的人,把名字刻在门里。

他说,三个人做的是同一扇门。

沈夜说,同一扇门,为什么要三个人。

轮廓说,因为写门的人,不能按手印。

他说,按手印的人,不能刻字。

他说,刻字的人,不能写门。

沈夜说,这是规矩。

轮廓说,是。

他说,三个人各做一样,谁也不知道完整的门是什么样。

沈夜说,那你怎么知道是同一扇门。

轮廓说,因为我见过那扇门。

沈夜说,你在哪儿见的。

轮廓说,在墙里。

他说,门写在墙里。

他说,门上的字,三个人各写一半。

他说,拼起来,才是一扇完整的门。

沈夜说,门上的字是什么。

轮廓说,是作者醒了。

沈夜说,那扇门在哪儿。

轮廓说,门不在哪儿。

他说,门在话里。

沈夜说,话里怎么会有门。

轮廓说,话是钥匙。

他说,话被人读完,门就开。

沈夜说,作者醒了,是钥匙。

轮廓说,是。

他说,这句话,是开门的钥匙。

他说,钥匙要被人读完,门才开。

沈夜说,那开门的人,是谁。

轮廓说,是信这句话的人。

他说,信的人读完,门就开。

他说,门开,写墙的人就能出来。轮廓没有回答。

他往灯杆那边走了一步。

他走的时候,灰外套的下摆拖在地上。

拖出一道白线。

白线从土路那头一直拖到灯杆下面。

沈夜低头看那道白线。

他说,你从墙那边过来的。

轮廓说,是。

沈夜说,墙到这儿,没有门。

轮廓说,墙里有路。

沈夜说,墙里的路,是给谁走的。

轮廓说,是给写墙的人走的。

沈夜说,你不是写墙的人。

轮廓说,我不是。

他说,我是被写进去的。

沈夜说,被写进去,还能走出来。

轮廓说,走不出来。

他说,我只是过来看看灯。

他说完,抬手指了指灯杆。

他说,灯杆今天又近了一截。

沈夜说,你数得出来。

轮廓说,我天天数。

他说,我数了三年。

沈夜说,你数灯做什么。

轮廓说,灯近一寸,低地退一丈。

他说,低地退到底,墙就露出来。

他说,墙露出来,门就开了。

沈夜说,谁告诉你这些的。

轮廓说,写墙的人。

沈夜说,写墙的人跟你说了多少。

轮廓说,他说了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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